冰蓝色的剑光落下,激起一圈细碎的雪粉。
时隔一年多,墨霖再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脚下的触感依旧冰冷坚硬,周围的风声依旧呼啸凄厉。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连空气中那股凛冽的味道,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是,墨霖的心里,却再也找不回当初从深渊归来时,那种想要跪地痛哭、大喊「我回家了」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她站在广场中央,身体微微僵硬。这座山峰对她来说,不再是避风港,而是一座充满了伤痛回忆的囚笼。
「……到了。」
墨御珩收起飞剑,声音有些干涩。她想要去牵墨霖的手,却在看到墨霖下意识回避的眼神后,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墨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师尊,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小石屋前。
那里的积雪很厚,几乎封住了门口。而在窗台下,那株她曾经用雷劫金丹的灵力日夜浇灌、视若珍宝的栀子花。
如今,只剩下一截干枯、发黑、扭曲的残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曾经洁白芬芳的花朵早已凋零成泥,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剩下。
死了。彻底死透了。
墨霖看着那株枯死的植物,眼神平静得可怕。她想起了凌安师姐说过的话:「这花的香气,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原来……真的会死啊。」
墨霖在心里轻声说道。就像她的心一样。在那个被赶下山的风雪夜里,在那漫长的失望中,已经变得冰冷、干枯,毫无生气。
墨御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抽。她想解释,想说「我试图救过它」,想说「我一直捧着那朵残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的:
「……进屋吧。外面冷。」
……
含光殿。
墨御珩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已久的殿门。
吱呀——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肃杀与疯狂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墨霖跟在身后,抬眼望去。下一秒,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含光殿。
她记忆里的含光殿,虽然清冷,但永远是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每一本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法器都擦拭得光亮如新。
可是现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珍贵的玉简散落一地,有的甚至被踩碎了;茶几翻倒,茶具变成了碎片;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歪歪斜斜,甚至有一道凌厉的剑痕横贯大殿的柱子,那是剑气失控留下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暴躁、混乱的灵力波动,那是心魔肆虐过的证明。
这哪里是仙人的居所?这分明是一个疯子发泄过后的废墟。
墨霖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收缩。她虽然心死,但她不傻。
她能看出来,这里发生过什么。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甚至有些洁癖的师尊,在这一年里,过得有多么崩溃,多么痛苦,甚至……多么疯狂。
「师尊,这……」墨霖下意识地开口。
听到墨霖的声音,走在前面的墨御珩身体猛地一僵。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徒弟面前。
慌乱、羞耻、还有一种想要极力掩饰的脆弱,瞬间涌上心头。
「……没什么。」
墨御珩声音紧绷,猛地一挥广袖。
嗡——!
一股强大的渡劫期灵力横扫而出,如同狂风过境。
地上的碎片瞬间化为齑粉消散;翻倒的桌椅自动归位;散落的玉简飞回书架;那道狰狞的剑痕被灵光抚平。
不过眨眼之间。那片狼藉消失了。大殿重新变回了那个空旷、洁净、高冷得不近人情的模样。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墨御珩转过身,背对着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面向墨霖。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与威严,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慌乱的人不是她。
「许久未归,有些积灰罢了。」
她淡淡地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坐吧。」
墨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完美无瑕」的大殿,又看着师尊那张「无懈可击」的脸。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故作坚强,粉饰太平。
师尊以为只要挥挥手,把垃圾清理干净,把伤口遮住,一切就都能当作没发生过吗?那些碎掉的茶杯可以复原。可是碎掉的心呢?
墨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讥讽与刺痛。
「是,剑尊大人。」
她没有拆穿,只是乖顺地应了一声,走到离师尊最远的一张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像个客人。
「剑尊大人。」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御珩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若是换作旁人这样唤她,那是理所应当的尊称。可从墨霖口中说出来,这四个字就像是四根钉子,将她们之间的距离钉得死死的,再无半点亲近的可能。
墨御珩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她知道,这是惩罚。是她亲手推开了这个孩子,现在这份疏离,是她应得的报应。
「……」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发怒。只是默默地将那杯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了墨霖面前。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曾经这张桌子上总是摆满了零食和图纸,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却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只有茶水升起的袅袅白烟,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良久。大殿内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墨御珩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残枝,那是墨霖进门后第一眼看的东西,也是她这半年来日日夜夜注视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小心翼翼:
「那棵栀子花树……很难养。」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在解释这一年多来花为什么会死,又像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墨霖捧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她转头看向窗外那截黑乎乎的枯木,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是啊。」
墨霖淡淡地接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栀子花喜暖畏寒,生在南方。星辰峰终年积雪,地脉极寒。它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当初是我强求了。以为只要用心浇灌,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就能让它在这里活下去。」
「现在看来……」墨霖轻声说道,「有些东西,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强行把它留在身边,只会让它枯萎得更快。」
这话里有话。字字句句说的是花,字字句句指的却是人。
她在告诉师尊:我就像这朵花,星辰峰太冷了,你太冷了,我不该在这里。
墨御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的。」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急促了一些:
「它没死。」
墨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墨御珩站起身,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快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任由寒风灌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截看似干枯的树干。
「虽然枝叶枯了,但它的根还在。」
墨御珩转过头,看着墨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执拗与认真:
「本尊查过了。栀子花的根系很深,很顽强。」
「这半年……虽然我忘了给它浇水,但我并没有拔掉它。」
「它只是在冬眠。」
墨御珩看着墨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许下一个重誓:
「只要根还在,只要春天来了……」
「它还会再开花的。」
就像我们一样。只要你还愿意回来,只要我还在这里。我们之间,就还没结束。
墨霖看着师尊那双执着的眼睛。她从未见过师尊为了区区一株植物,露出这样急切、甚至有些卑微的神情。
以前的师尊,若是花死了,只会淡淡地说一句「扔了吧」,然后换一盆新的。可是现在,她在试图挽救一株枯木。
墨霖的心,微微动摇了一下。但很快,那股在南疆早已冷却的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或许吧。」
墨霖放下茶杯,站起身,避开了师尊那灼热的视线。
「但是剑尊大人,冬天太长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恢复了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
「弟子怕冷。等不到春天了。」
「弟子……想回破军殿了。」
这句话一出,墨御珩原本强作镇定的表情瞬间崩塌。
看着墨霖站起身,转身欲走,那种即将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慌,瞬间淹没了这位渡劫期大能所有的理智与尊严。
「别走!」
墨御珩猛地起身,动作急切得甚至带翻了脚边的茶几。
她顾不上整理仪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墨霖的衣角。
那只曾经握剑斩魔、稳定如山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墨霖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那个平日里清冷高傲、即使面对千万魔族也面不改色的师尊,此刻正仰着头看着她。
那双墨黑色的凤眸里,不再有任何威严与冷漠,只剩下满满的慌张、无措,以及一丝卑微的乞求。
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家长丢下的孩子。
「……对不起。」
墨御珩声音沙哑,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随即,她手腕翻转,掌心中灵光一闪。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法袍出现在她手中。
那是素白滚蓝边,绣着星云暗纹的——星辰峰亲传弟子服。
那是当初墨霖被赶走时,被勒令脱下、丢在冰冷地板上的那件衣服。
墨御珩双手捧着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递到墨霖面前,动作卑微得让人心疼。
「这是……属于你的。」
她看着墨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那天……是我错了。」
「我不该赶你走,不该让你脱下来。」
「穿上吧……好不好?」
墨霖怔怔地看着那件衣服。
她能感觉到,衣服上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和清新的寒梅香气。显然,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件衣服被师尊无数次地清洁、养护,甚至可能被她抱着入睡过。
墨霖的视线从衣服移到了师尊的脸上。
看着眼前这个放下了一切身段、只为了留住她的女人。
墨霖心中那座坚硬的冰墙,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出来了。即使没有恢复记忆,即使脑海中依然是一片空白。但眼前这个人,这颗心,是真的想要修补她们之间的关系。
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都不是装出来的。
这就是她的师尊啊。那个虽然别扭、虽然嘴硬,但一旦认定了就会付出一切的师尊。
「……」
墨霖轻轻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面对这样一个笨拙地想要挽回的师尊,她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师尊。」
墨霖伸出手,缓缓接过了那件衣服。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她感觉到师尊抓着她衣角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又像是怕她生气似的,小心翼翼地松开了。
「我穿。」
墨霖轻声说道。
她看着墨御珩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温柔的苦笑:
「但是师尊,衣服破了可以补,花死了可以救。」
「可人心若是凉了,要捂热……是很慢的。」
她直视着师尊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愿意穿上它,也愿意留下来。」
「但这一次,换您来追我,换您来捂热我……可以吗?」
墨御珩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却又坚定无比的笑容。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好。」
「一言为定。」
只要你肯留下,别说捂热,就是把心掏给你,本尊也愿意。
墨霖捧着那叠整齐的衣物,缓步走到那架绘着雪景山水的屏风后。
透过半透明的屏风绢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缓缓动作。
墨霖解开了腰间的系带,那件在南疆穿了许久的青色常服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这身衣服虽然轻便自在,见证了她在外的自由时光,但此刻脱下它,她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如释重负。
就像是卸下了流浪的伪装,终于要变回真实的自己。
她拿起那件素白滚蓝边的亲传弟子服。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暖意传来。这衣服显然一直被精心保养着,不仅一尘不染,甚至还被人用灵力细心地熨烫过,柔软得不可思议。
墨霖穿上中衣,套上外袍,最后系上绣着星云暗纹的腰封。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即使过了一年,即使她又长高了一些,这件衣服依然合身得像是长在身上一样。显然,师尊在等待的这段日子里,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过她的身形,并默默地修改过尺寸。
墨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衣领。
一股浓郁、清冽,却又带着体温暖意的寒梅冷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那是师尊的味道。是她这十年来魂牵梦萦、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最渴望的安抚。
「……真好闻。」
墨霖眼眶微热,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就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子,躲在师尊怀里撒娇的时光。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摆,迈步走出了屏风。
哒、哒、哒。
轻盈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
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屏风方向的墨御珩,在看到那个身影走出来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少女身姿高挑挺拔,素白的法袍衬得她肌肤如雪,浅蓝色的滚边呼应着她眉宇间的英气。那绣着星云暗纹的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仿佛将漫天星辰都穿在了身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重叠了。
在墨御珩那片空白的记忆荒原上,虽然依旧没有具体的画面,但她的灵魂却在此刻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欢呼。
就是这个样子。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那种强烈的归属感和圆满感,瞬间填满了她心口那个空荡荡的大洞。
墨御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平日里如深潭般幽深的墨色凤眸,此刻仿佛被点燃了星火,熠熠生辉,专注得容不下世间其他任何事物。
她看着墨霖,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指引归途的灯塔。
「……过来。」
墨御珩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难掩的喜悦。
墨霖走到她面前,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小声问道:「师尊……合身吗?」
墨御珩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墨霖衣襟上的星云暗纹,最后落在了墨霖的脸颊上。
「很美。」
她极其认真、极其诚实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