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峰,含光殿前。
墨霖牵着师尊的手,两人一同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原本,墨霖期待的是那种熟悉的、温暖如春的灵气扑面而来,还有自动亮起的柔和长明灯。
然而。
呼——
一阵带着雪沫子的穿堂风呼啸而过,迎面而来的冷风直接糊了墨霖一脸。
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灯光,没有暖气。
温度低得吓人,甚至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冷上几分,仿佛这里是一座被人遗弃了千年的古墓。
「阿嚏!」
墨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臂,惊讶地问道:
「师尊……家里的『恒温阵法』坏了吗?怎么比外面还冷?」
她记得云清浅师叔明明把这里升级到了「金汤级」啊,怎么现在连个基础保温都没有了?
墨御珩站在黑暗中,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她那张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清冷脸庞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
「咳。」
墨御珩轻咳一声,广袖一拂,点亮了一颗悬浮的夜明珠。
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大殿。
墨霖这才看清了全貌。
不仅是冷。地暖阵法——停了。自动除尘阵法——停了。灵气循环系统——停了。就连那个严锋师叔特制的「全自动灵力热水壶」,此刻也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结满了霜。
整个含光殿,就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超级电脑,彻底瘫痪了。
「这……」墨霖目瞪口呆。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年她在破军殿养伤时,云清浅师叔气冲冲地说过的那句话:
「传我阁主令!即刻切断星辰峰所有外接阵法端口!」 「既然她喜欢清修,那就让她好好享受一下!」
「云师叔……她是来真的啊?」墨霖喃喃自语。
她转头看向师尊,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同情:
「师尊,这一年……您就是这么过的?」
没有暖气,没有热水,没有灯光。在这零下几十度的雪山上,一个人守着这座死寂的冰窖?
墨御珩别过头,避开了徒弟那「关爱空巢老人」般的眼神,语气强作镇定:
「本尊修道两千载,寒暑不侵,早已习惯清修。」
「这些外物,有无皆可。」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墨霖身边靠了靠——那里有热乎乎的活人体温。
墨霖看着师尊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她走到那张寒玉床边,伸手一摸。好家伙,冻得跟冰块一样。以前这床是有温控阵法的,现在没了阵法,这就是一块真正的千年寒冰。
「师尊,您这一年就睡在这上面?」墨霖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得把腰睡坏了?」
墨御珩:「……本尊用灵力护体。」
「那洗澡呢?热水阵法也停了吧?」
墨御珩:「……去后山冷泉。」
其实根本没怎么洗,因为太冷了,只能用清洁术凑合。
「那喝茶呢?」
墨御珩:「……喝凉的。」
墨霖听不下去了。这哪是清修啊?这分明就是苦行僧的生活! 难怪师尊这一年看起来瘦了,气色也不好,原来是被云师叔的「经济制裁」给虐待的!
「不行不行!」
墨霖挽起袖子,露出了「工程师」的专业气场:
「家是拿来住的,不是拿来受罪的!」
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了那个云清浅给她的阵法控制盘,又掏出了一堆工具和灵石。
但墨霖检查了一圈,发现虽然小问题她能修,但核心的主灵脉接口被云清浅师叔用最高权限的阵法给锁死了。这是云师叔当初为了替墨霖出气,特意设下的「断供」禁制,除了她本人,连渡劫期强拆都有可能炸毁地基。
「不行啊师尊。」
墨霖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无奈地看着一旁举着夜明珠照明、神色高冷实则有点心虚的墨御珩:
「云师叔这次是下了狠手了,核心阵盘被加密了。要是强行破解,恐怕整个星辰峰的供暖系统都会报废。」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提议道:
「要不……我们去一趟大衍天机阁?请云师叔帮忙重新接上吧?」
墨御珩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去大衍天机阁?她脑海里浮现出半年前,自己为了找墨霖,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各峰要人,甚至差点把云清浅的阵法核心给掀了的画面。现在又要主动上门去求人修水电……
这对于一生要强的清虚剑宗掌门来说,实在是有点……拉不下脸。
「……」
墨御珩抿了抿唇,凤眸游移了一瞬,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有没有别的方法。
但当她转回头,看到墨霖在寒风中微微缩着脖子,却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时。
那点可笑的面子,瞬间就变得不重要了。
「……依你。」
墨御珩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虽然依旧淡淡的,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主动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墨霖的手。
「走吧。」
她硬着头皮,牵着徒弟,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了主峰。
……
清虚峰,大衍天机阁。
这里依旧运转繁忙,无数阵法光幕闪烁。
突然,一股熟悉的、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渡劫期威压降临在门口。
「掌、掌门来了?!」
门口的守卫弟子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冲进去通报。
正在内堂推演阵法的云清浅手一抖,星盘差点掉地上。她脸色瞬间煞白,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师姐没找到人,又来发疯拆家了?! 这次是要拆我这把老骨头了吗?
「快!启动防御阵法!不,别启动了,没用……」
云清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一种「慷慨就义」的悲壮表情,颤颤巍巍地迎了出去。
「师……师姐……」
云清浅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墨御珩一身白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云清浅吓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那个……师姐,有话好说,拆迁费我们赔不起……」
「云师叔!」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墨御珩身后传来。
云清浅一愣。只见一个身穿素白滚蓝边法袍的少女,从墨御珩背后探出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对着她挥手:
「好久不见呀云师叔!我回来啦!」
「墨、墨霖?!」
云清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笑眯眯的少女。她回来了?
紧接着,云清浅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两人身侧。
在那里。墨御珩那只向来只握剑、不染尘埃的玉手,此刻正紧紧地、十指相扣地牵着墨霖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在宣告主权,又像是在寻求支撑。
看到这一幕,云清浅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瞬间「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牵手了。人找回来了。这该死的低气压终于散了。我的天机阁保住了。
云清浅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带点八卦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小师侄回来了。」
云清浅摇着手中的羽扇,目光戏谑地在师徒二人紧握的手上转了一圈,最后看向有些不自在的墨御珩:
「师姐今日大驾光临,杀气……咳,气色不错啊。不知有何贵干?」
墨御珩被师妹那调侃的目光看得有些恼羞成怒,但手却没有松开分毫。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掌门的威严,语气僵硬地开口:
「星辰峰的阵法……」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一旁的墨霖赶紧接过话头,笑嘻嘻地说道:
「云师叔,是这样的。我们回家发现家里好冷哦,热水也没有,灯也不亮。师尊说,云师叔的阵法造诣天下第一,这点小问题肯定手到擒来,所以特意带我来请您帮忙重新接上!」
墨御珩:「……」本尊何时说过这种恭维话?罢了,徒弟说有,那便有吧。
云清浅看着墨霖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又看了看默认了这番话的墨御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既然是掌门师姐『亲自』开口,又是为了小师侄,师叔哪敢不从?」
她拿出控制中枢,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解除了当初设下的「断供」禁制。
「好了。」云清浅笑着说道,「水通了,电……灵气也通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吧。」
她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这次,可别再断了。」
墨御珩神色微动。她握紧了墨霖的手,对着云清浅微微颔首,认真地回了一个字:
「嗯。」
绝不会再断了。
搞定了星辰峰的水电煤(灵力),墨霖心情大好。她晃了晃和师尊紧握的手,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师尊,现在家里暖和了,我们是不是该去把小白接回来了?」
「它那家伙虽然在陆师兄家过得滋润,但肯定是想回家的。而且……」墨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想它了。」
墨御珩垂眸,看着徒弟那副期待的模样。虽然她对那只掉毛的凡兽没什么好感,甚至还有点嫌弃它占据了徒弟的怀抱,但……既然是「家」,那自然一个都不能少。
「……依你。」
她淡淡应了一声,再次祭出【霜寒】。
这一次,飞剑没有飞向高空,而是平稳地穿过云层,朝着丹鼎峰后山那片幽静的药庐飞去。
……
丹鼎峰,陆尘与凌安的洞府。
夜色已深,但这座独立的小院却灯火通明。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灵米香气和淡淡药草味的温暖气息。那是独属于这个小家的烟火气。
叩、叩、叩。
墨霖跳下飞剑,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内传来陆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陆尘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汤勺,一脸憨笑地探出头来。
然而,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那尊白衣胜雪、散发着渡劫期恐怖气场的「大神」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手里的汤勺差点吓得飞出去。
「掌、掌掌掌门师伯?!」
陆尘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位师伯,每次见到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要被逐出师门了。
「陆师兄!是我啦!」墨霖从师尊身后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打招呼。
陆尘这才回过魂来,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师妹啊。」
随即,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两人身侧。那里,墨御珩那只向来只握剑、不染尘埃的玉手,此刻正紧紧地、十指相扣地牵着墨霖的手。
陆尘眼睛瞪得像铜铃。虽然早就听说墨霖和掌门回来了,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他看看这对师徒,又看看那双手,最后露出了一个「我懂了,我都懂」的憨厚笑容,赶紧侧身让开路:
「快!快请进!外面凉!」
……
屋内。
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极其温馨。而在屋子中央的软榻上,正坐着一位客人——温灵蕴。
这位灵兽峰峰主此刻正一脸慈爱地抚摸着腿上的一团白色毛球。那是小白。它正舒服地眯着眼睛,发出拖拉机般的「呼噜噜」声,显然十分享受温师叔的专业撸猫手法。
「师妹,你来……」温灵蕴听到动静,笑着抬起头。
然而,小白的反应比她更快。
它敏锐地嗅到了门口那股熟悉的气息。是那个铲屎官!她终于来接本喵了!
小白兴奋地睁开眼,刚准备跳下去来个热情的飞扑诉说委屈。
可是。它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卡住了。
因为它看到了墨霖身边那个一身白衣、眼神清冷的人。那个曾经把它弹飞、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大魔王!
「喵嗷——!!!」
小白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在空中强行扭腰,来了个紧急撤回,直接窜回了温灵蕴身后。它把脑袋埋在温灵蕴的袖子里,只露出一条炸成鸡毛撢子的大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戒声,死活不肯出来。
不去!打死也不去!那个女人太可怕了!
墨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师尊,它好像还记得您……」
墨御珩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条抖个不停的尾巴,轻哼一声: 「胆小如鼠。」
就在这时,后厨的帘子被掀开。
「陆尘,还有客人来吗?刚做好的桂花糕……」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凌安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