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含光殿。
金色的晨曦透过精致的窗棂,洋洋洒洒地落在殿内那张宽大的寒玉床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照得闪闪发亮。
床上,两道身影依旧紧紧纠缠在一起。
墨霖这一觉睡得极沉。或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家,或许是因为身边有那个让她无比安心的人。她整个人手脚并用地缠在墨御珩身上。脸颊埋在师尊颈窝的软肉里,一条腿还极其不雅观地搭在师尊的腰上,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温暖。
「唔……」
感觉到阳光的刺眼,墨霖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她下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下的「枕头」,触感温润细腻,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寒梅香气。
真舒服……再睡五分钟……
墨霖迷迷糊糊地想着,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天花板,也不是枕头。
而是一张近在咫尺、放大版的、绝美无瑕的脸。
墨御珩早已醒了。她单手支着头,侧卧在墨霖身边,如墨般的长发随意散落在枕上。那双平日里清冷的凤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墨霖,眼底荡漾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见墨霖醒来,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玩味笑容。
「醒了?」
她轻声问道,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磁性,撩人心弦。
「!!!」
墨霖的大脑瞬间当机。她呆呆地看着师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大逆不道」的睡姿——手抱着人家的脖子,腿压着人家的腰,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师尊身上的。
轰——!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好追是吗?」 「彼此彼此。」还有那同步的心跳声……
墨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猛地想要收回手脚,却发现因为保持这个姿势太久,身体都有点僵硬了。
「师、师尊!早、早安!」
她慌乱地往后缩,试图拉开距离,结果一不小心手肘一滑,差点从床沿滚下去。
「小心。」
墨御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轻松地将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徒弟捞了回来,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跑什么?」
墨御珩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墨霖滚烫的额头,语气悠然:
「昨晚不是抱得很紧吗?怎么,醒了就不认帐了?」
「我、我没有!」墨霖羞愤欲死,把脸埋在被子里当鸵鸟,「是睡姿……睡姿的问题!」
看着徒弟这副可爱的模样,墨御珩心情大好,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她不再逗弄墨霖,而是坐起身,顺手理了理微乱的寝衣,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好了,不逗你了。」
墨御珩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神色变得柔和而期待:
「快些起身梳洗。」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墨霖还裹在被子里的屁股:
「还记得昨日答应过为师什么吗?」
墨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随即眼睛一亮:
「去城里……约会?」
「嗯。」
墨御珩下了床,赤足踩在温暖的地板上,回过头,对着墨霖伸出手:
「今日天气甚好。」
「带你去吃……那个什么『奶茶』和『炸鸡』。」
那是她在相机影像里听到的、墨霖在深渊中念叨过无数次的美食。她虽然不记得味道,但她记得承诺。
墨霖看着逆光而立的师尊,看着那只向自己伸出的手。昨晚的悸动,今晨的羞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甜蜜。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师尊的掌心。
「好!出发!」
梳洗完毕,两人都换上了那套做工精致、绣着星云暗纹的「师徒装」法袍。
两人先给小白留好了饭,浇了花才出发。
晨风拂过,两人的衣袂交叠在一起,远远望去,如同一对璧人,和谐得让人移不开眼。
嗡——
墨御珩广袖一拂,本命飞剑【霜寒】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悬停在两人脚边。剑身暴涨,宽阔平稳,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上来。」
墨御珩率先踏上剑首,随即自然地向身后的墨霖伸出了手。
墨霖看着眼前这一幕,脚步却犹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虽然漂亮但明显带有清虚剑宗、甚至掌门标识的高级法袍,又看了看师尊那身更加华丽尊贵的装束。
「师尊……」
墨霖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
「我们就这样去?不用……不用稍微乔装一下吗?」
她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下山,师尊特意施展了障眼法,把两人都变成了普通富家小姐的模样,说是为了避免麻烦。
毕竟「清虚剑尊」这张脸,在修真界实在是太有名了。若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凡人城市里,恐怕会引起轰动,甚至交通堵塞吧?
「这样不太好吧?」墨霖指了指自己的脸,「万一被人认出来……」
墨御珩闻言,动作微顿。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有些局促的小徒弟。那双冰蓝色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傲然与不以为意。
「有何不妥?」
她淡淡反问,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
「我们去的是凡人地界。城里百姓大多不识仙颜,即便见了,也只当是寻常修士。」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灼热,直勾勾地盯着墨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弧度:
「退一万步说……」
「就算认得,又如何?」
「本尊不介意。」
她微微倾身,向墨霖逼近了一步,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宣示主权般的霸道:
「不仅不介意,本尊倒觉得……」
「天下人都知道更好。」
墨霖愣住了,心脏开始狂跳:「知、知道什么?」
墨御珩看着她慌乱的眼神,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
「让他们都知道……」
「你是本尊的……」
最后那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她要留着这份悬念,在未来的某一天,给这个傻徒弟一个更盛大的名分。
但即便没说出口,那未尽的语意,那眼神中赤裸裸的占有欲,已经足够让墨霖明白一切。
轰——!
墨霖的脸瞬间红了个透,连耳根子都烫得吓人。
这还是那个清心寡欲的师尊吗?这简直就是……霸道总裁附体啊!
「师、师尊……」
墨霖羞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乖乖地把手放进了师尊的掌心。
墨御珩满意地握紧了她的手,不再多言。
「走。」
心念一动。
咻——!!!
一道惊天动地的白色剑虹冲天而起。这一次,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低调。
清虚剑尊带着她的徒弟,以一种昭告天下的姿态,光明正大、高调无比地冲出了星辰峰,向着山下的清泉城疾驰而去。
清泉城,早市。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长街上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食物下油锅的滋啦声,交织成一首充满活力的凡尘乐章。
墨霖拉着墨御珩,像两条逆流而上的游鱼,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或许是因为两人气质太过出尘,又或许是那身华贵的法袍太过显眼,路过的凡人纷纷侧目,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眼中满是惊艳与敬畏。
但墨霖毫不在意。她现在满脑子只有——吃。
「老板!来两碗豆腐脑!要咸的!多放辣油!」
「好嘞!」
墨霖捧着热腾腾的碗,舀起一勺白嫩的豆腐,吹了吹,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鲜香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呼……活过来了!」墨霖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笑成了月牙。在深渊里啃了十年的雷,她都要忘记这种软糯鲜香的滋味了。
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师尊。墨御珩端正地坐着,面前也放着一碗豆腐脑。她看着那红油漂浮的汤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种重口味的凡食有些抗拒。
「师尊,尝尝嘛!」墨霖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递到师尊嘴边,像哄小孩一样: 「就一口!如果不喜欢就不吃了。」
墨御珩看着徒弟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勺颤巍巍的豆腐。她张开嘴,就着墨霖的手吃了下去。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但随之而来的,是徒弟眼中绽放的光芒。
「……尚可。」墨御珩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给出了万能的评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墨霖开启了扫荡模式。刚出炉的酥脆油条、咬一口流汁的小笼包、甜糯的桂花糖藕、香喷喷的烤红薯……
她左手一串,右手一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而那位高冷的剑尊大人,则毫无怨言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各种油纸包,时不时还要施展清洁术,替那个吃得满嘴油的小花猫擦脸。
这一路走来,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但这琐碎的烟火气,却比任何修炼都要让人感到踏实。
……
日上三竿,悦来茶馆。
逛累了,两人选了这家城里最大的茶楼歇脚。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几碟精致的瓜子点心。
茶楼里早已座无虚席。这座茶楼是清泉城最大的消遣去处,此时大堂中央的高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说书老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随后猛地一拍手中的醒木。
「啪——!」
清脆的响声压下了满堂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台上。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道,那一日,魔气遮天,血藤乱舞,我东洲十三城岌岌可危!眼看那魔头就要祭炼百万生灵,以此撞开魔界大门!」
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瞬间将气氛拉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天边亮起一道白虹!那是谁?那正是我们清虚剑宗的掌门——墨御珩剑尊!」
「好!」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墨御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神色淡漠地扫了一眼楼下,似乎对成为故事主角这件事感到有些不自在,却也没说什么。
然而,说书人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悲壮而充满了敬畏:
「但今日我们要说的,不仅仅是剑尊!」
「那一战,最让人动容、也最让人心碎的,是剑尊座下那位唯一的亲传弟子——墨霖小神女!」
「噗——」正在剥瓜子的墨霖手一抖,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神女?我?
说书人折扇一开,激情澎湃地讲道:
「传闻那墨霖仙子,年方十六,生得是冰肌玉骨,更有雷霆万钧之力!面对那如山岳般恐怖的血藤母株,她没有丝毫退缩!」
他比划了一个英勇就义的姿势,声泪俱下:
「为了护住身后的百姓,为了给重伤的师尊争取一线生机!那位小神女以凡人之躯,引动九天雷劫,与那血藤母株同归于尽!那一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师徒二人双双坠入那深不见底的绝灵深渊,生死不知!」
台下一片唏嘘,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是啊,当时大家都以为她们回不来了……那可是整整五年啊!」
「但是!」
说书人手中的醒木再次重重一拍,神情变得激昂无比,仿佛亲眼所见:
「奇迹发生了!就在众人以为英雄已逝的五年后,那座死寂的深渊突然雷声大作!」
「只见一道紫金色的剑光,如苍龙出海,硬生生撕裂了黑暗,冲上云霄!」
「在那漫天烟尘之中,走出了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子!她衣衫虽破,却气势如虹!正是那位失踪了五年的墨霖神女!」
说书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与敬佩: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
「她并非独自归来。在她怀中,稳稳地、珍视地抱着一个人——正是那位昏迷不醒的清虚剑尊!」
「各位想想那是何等场面!昔日师尊护徒,今日徒儿救师!那神女抱着剑尊,面对天下豪杰,只说了一句:『我们,回来了!』」
说书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喝彩道:
「那一刻,天地动容!那便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一朝风云便化龙啊!」
「好!!!」台下的叫好声简直要掀翻屋顶,掌声雷动。 「神女威武!」「这才是我们东洲的守护神!」
二楼雅座。墨霖听得脸红得像猴屁股,手里的瓜子都掉了。虽然大体情节是对的,但被这么当众夸成「神女」,还被描绘成什么「风云化龙」,实在是太羞耻了!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墨霖尴尬地看向师尊,小声嘀咕: 「我当时哪有那么威风……明明衣服都破成乞丐装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然而,墨御珩并没有笑。她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倒映着楼下那些为故事而动容的凡人。
虽然说书人加了许多修饰,但那个画面——徒弟抱着师尊归来,却是真实发生过的。那是她缺失的记忆,却也是她在相机里看到过的最震撼的一幕。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神女」称号而害羞的小徒弟。谁能想到,这个会脸红、会撒娇的孩子,真的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两个人的生死。
墨御珩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墨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却抓得很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墨霖的手背。
「他说得不对。」
墨御珩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却极其骄傲的笑意。
墨霖一愣,眨了眨眼:「哪里不对?是说我不像神女吗?」
墨御珩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她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是青出于蓝。」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是师长对弟子最高的赞誉,也是承认弟子已经超越了自己的证明。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能反过来保护她的徒弟,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长成了能让她依靠、能让她心动的模样。
「……不过,」
墨御珩话锋一转,握着墨霖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的颤抖:
「不许再做『神女』。」
「那种英雄,做一次就够了。」
「那种让本尊心惊胆战的救赎,一次也够了。」
她不想再要什么荣耀,也不想再听什么传说。她只要这个人平平安安地待在她身边。
墨霖感受着师尊手心的力度,听懂了她话里的恐惧与爱意。她反手握紧了师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不做了。」
她看着楼下依然在讲述着「传说」的说书人,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