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墨御珩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平静、安然，透着一股对前方驾驶员无条件的信任。

墨霖僵硬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她握紧了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墨霖！争气点！别给师尊丢脸！

「坐稳了！出发！」

咻——！

紫金色的流光平稳地升空，朝着炼器峰的方向飞去。

高空之上，风声呼啸。但这一次，墨霖将护体灵盾开到了最大，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罡风都挡在了外面，生怕吹乱了师尊的一根头发。

她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飞剑，避开每一个气流漩涡，力求飞得比平地还稳。

飞了一会儿。墨霖忍不住微微侧头，用余光偷偷瞄向身后。

只见墨御珩负手而立，白衣猎猎。她并没有像墨霖小时候那样因为害怕而紧紧抓着衣服，她只是随意地站着，姿态优雅放松，目光平静地眺望着远处的云海。

那种从容，仿佛她脚下踩的不是徒弟的飞剑，而是她自己的【霜寒】。

墨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悸动。

这是以前的她做不到的。

那时的她，只能躲在师尊怀里，被师尊保护着，看着师尊的背影。而现在，她终于长大了，强大到可以让师尊站在她的剑上，看她带她去往任何地方。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墨霖一颤：「师、师尊？」

「太慢了。」

墨御珩的声音传来，虽然是在嫌弃速度，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想让本尊等急了吗？」

「加速。」

说着，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并没有拿开，反而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与支撑。

墨霖感觉肩膀上一热，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开了。

她嘴角上扬，迎着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啊。这就是师尊说的「重新开始」。

这一次御剑，没有过去的回忆，没有相机里的画面。这是现在的墨霖，载着现在的师尊，共同创造的第一段……全新的回忆。

「好嘞！坐稳了师尊！我们要加速了！」

轰！ 雷光暴涨，剑身内部的雷纹疯狂游走。 【惊蛰】化作一道迅疾的紫金闪电，载着这对互换了位置、心却贴得更近的师徒，呼啸着冲向了远方翻滚的热浪。

炼器峰，地火坊。

热浪滚滚，叮当作响。

墨霖抱着那个已经被她用清洁术洗刷了八百遍、终于勉强去掉了焦糊味的【九转混元鼎】，一脸忐忑地站在严锋面前。

「严师叔……那个……」

墨霖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把鼎往前递了递，硬着头皮说道：

「师尊借去用了一下，不小心……呃，火候没控制好，稍微有点……糊底了。但我已经清理干净了！真的！」

她已经做好了被严师叔痛心疾首地数落一顿，或者抱着鼎哭天抢地的心理准备。

然而。

严锋手里拿着一把刚出炉的、刻满了精密符文的「灵能扳手」，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大鼎。

「哦，那个啊。」

严锋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嫌弃：

「害！那东西早就不顶用了。」

「啊？」墨霖愣住了，「这不是您的本命法宝，还差点晋升仙器的宝贝吗？」

「那是以前！」

严锋把扳手往腰间一挂，指着身后那台正在自动运转、发出精密嗡鸣声的高压灵能熔炼炉，满脸自豪：

「自从你教了我什么叫『温控曲线』和『自动化阵列』后，我才发现那个鼎就是个老古董！控温不精准，受热不均匀，还费灵石！我早就把它淘汰了，正打算扔库房吃灰呢。」

说着，他大方地挥手：

「既然师姐喜欢，那就拿去炖汤吧！要是嫌不好用，我这还有刚研发的『高压锅二号』，要不要试试？」

墨霖：「……」好吧，看来在「科学修仙」这条路上，严师叔已经一去不回了。

……

「既然旧的不行，那就造个新的！」

解决了心里的负担，墨霖立刻借用了严锋的一间高级锻造室，开始了她的神锅制造计画。

「师尊，您先坐会儿，很快就好！」

墨霖把师尊安顿在一旁的休息区，然后挽起袖子，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狂热。

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块极品星陨铁、一块万年寒玉做外壳隔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灵材。

「首先，内胆要用星陨铁，打造成球釜形状，这样受热才均匀，煮出来的米饭才香！」

叮叮当当—— 墨霖操控着灵火，将坚硬的星陨铁融化、塑形。

「然后是核心——温控阵法！」

她拿起刻刀，在内胆底部刻画起复杂的灵力回路： 「这里要加一个『微火慢炖』档位，这里要加一个『猛火爆炒』档位……哦对了，还得加个『定时器』，利用沙漏阵法的原理……」

严锋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两句嘴：「小师侄，你这里加个『聚灵阵』吧，这样煮出来的饭自带灵气加成！」

「好主意！」

一老一少两个技术宅聊得热火朝天，火花四溅。

……

休息区。

墨御珩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忙碌的身影。

看着墨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因为一个符文刻画成功而露出的得意笑容；看着她和严锋争论参数时那副自信飞扬的模样。

墨御珩放下了茶杯。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宽大的袖口，握住了那个黑色的【留影相机】。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快门的位置。神识悄然延伸，连接上了相机的控制核心。

在她的识海中，取景框已经对准了那个正在专心致志造锅的少女。

「以前的记忆，我弄丢了。」

墨御珩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道。那些相机里的旧照片，虽然证明了她们曾经相爱，但那终究是属于「过去那个墨御珩」的。看着那些照片，她会感动，会心痛，却总隔着一层名为「遗忘」的纱。

「但是现在……」

她看着眼前鲜活的墨霖。

咔嚓。

神识微动，无声的快门按下。

一张新的照片，被悄然储存进了相机的最新分页里。

照片上，火光映照着墨霖认真的侧脸，她的眼里有光，嘴角带着笑，手里捧着一个刚刚成型的锅胆，像是在捧着一颗献给神明的真心。

【备注：吾徒墨霖，亲手为吾炼器。甚可爱。】

墨御珩在心里默默写下了这行注解。

她一直都在拍。从墨霖换上法袍走出屏风的那一刻；从墨霖在花铺前为她戴上栀子花的那一刻；还有现在。

她正在用这种笨拙却隐秘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贪婪地收集着属于「现在」的点点滴滴。

她要用这些新的记忆，去填满那片荒芜的空白。她要让这台相机里，装满她们重新开始的未来。

「师尊！好啦！」

就在这时，墨霖兴奋的声音传来。她捧着一个造型精致、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白玉鼎，献宝似地跑到墨御珩面前：

「看！全自动灵力烹饪鼎！以后您只要放米加水，按这个按钮，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啦！」

墨御珩收回神识，看着那个鼎，又看着满脸期待的徒弟。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鼎。然后，另一只手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墨霖鼻尖上的一抹灰尘。

咔嚓。她在心里又拍了一张。

「嗯。」

墨御珩嘴角微扬，眼中是藏不住的宠溺：

「辛苦了。」

「我们……回家试试。」

高空之上，归途。

咻——！

紫金色的剑光划破长空，平稳地穿梭在云海之间。

这一次，依然是墨霖御剑。她站在【惊蛰】宽阔晶莹的剑首，腰背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灵力，为身后的人挡去了一切罡风。

墨御珩站在她身后，双手自然地搭在徒弟的肩头。她看着墨霖那认真得有些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其实以她的修为，随手一挥就能带着墨霖瞬移回去。但她没有提，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墨霖很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由她来掌控方向、由她来保护师尊的感觉。

「师尊，稳吗？」墨霖迎着风大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求表扬的小得意。

「嗯。」墨御珩轻声应道，搭在墨霖肩头的手指轻轻点了点： 「很稳。」

听到这话，墨霖嘴角的笑容更大了。她握紧了剑诀，心里美滋滋的。以前都是师尊带我飞，现在我也能带师尊回家了！

……

星辰峰，含光殿。

回到殿内，墨霖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那口刚出炉的「全自动灵力烹饪鼎」。

「来来来，试机仪式开始！」

她将鼎放在茶几上，熟练地倒入洗净的从古易子那里顺来的极品灵米，注入适量的灵泉水，然后盖上那块万年寒玉做的盖子。

「启动！」

墨霖伸出手指，在鼎身上的阵法核心处轻轻一点。

嗡——

鼎身亮起一圈柔和的符文光芒。紧接着，内部传来了轻微的运转声。不像之前那个大鼎那样狂暴，这个新锅的声音平稳而悦耳，透着一股精密的科技感。

「好了！」墨霖拍了拍手，拉着墨御珩在旁边坐下，「根据我的计算，一刻钟后就能吃到最完美的灵米饭了！」

两人并肩坐着，盯着那个正在工作的白玉鼎。

殿内很安静，渐渐地，一股浓郁纯粹的米香从鼎盖的气孔中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墨御珩闻着这股香气，微微颔首：「确实不错。」

墨霖也咽了口口水。但就在她准备拿碗筷的时候，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看看那个鼎，又看看空荡荡的桌子。再看看师尊。

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呃……师尊……」

墨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只有饭吗？」

墨御珩一愣：「嗯？」

「我们好像……没有菜。」墨霖苦着脸比划了一下，「光吃白饭，是不是有点太凄凉了？」

虽然灵米饭本身就很好吃，但对于一顿正经的「乔迁（复合）宴」来说，只有白饭显然是不合格的。

要想做菜，就得有炒锅，有灶台，有油盐酱醋…… 可含光殿是师尊的寝殿，这里只有书架、茶具和那张寒玉床。若是她在这里架起锅来爆炒，那油烟味怕是要把师尊这身鲛纱法袍给腌入味了。

墨霖环顾了一圈这清冷高雅的大殿，实在想象不出在这里切菜剁肉的画面。

「不行不行。」墨霖连连摇头，「在这里做菜太违和了，而且会弄脏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墨御珩，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师尊！」

她指了指含光殿旁边小石屋附近那块空地：

「我们建个厨房吧！」

「专门用来做饭的厨房！要有大灶台，要有烤箱，还要有流水台！」

墨霖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画图纸了：

「我们可以拜托云清浅师叔！请她帮忙在旁边起一座小偏殿，再布置几个通风和清洁的阵法，这样油烟就不会飘进卧室了！」

「以后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做各种好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

墨御珩听着徒弟的畅想。厨房？这种充满了凡俗烟火气、甚至是油腻污秽的地方，本该是她最避之不及的。

可是，看着墨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听着她描述那些未来的画面。墨御珩却觉得，那样的日子……似乎也很不错。

她想起了相机里，那个小小的墨霖在食堂里大口吃饭的样子。想起了刚才在丹鼎峰，陆尘给凌安熬粥的温馨场景。

烟火气，才是家。

墨御珩嘴角微扬，没有丝毫犹豫。

她伸出手，轻轻帮墨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宠溺：

「好。」

「明日便去请你云师叔。」

她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玉鼎，轻声说道：

「今日……便先委屈一下，配些灵果将就吧。」

墨霖欢呼一声：「好耶！我去洗果子！」

咔嚓。

墨御珩在心里，默默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的名字，就叫——【含光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