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含光殿。
墨霖迷迷糊糊地醒来,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空的。身边的床褥已经凉了,显然那个人已经离开许久。
墨霖猛地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被抛弃」的恐惧感,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师尊呢?该不会昨天的一切都是梦?或者是师尊反悔了?
就在她慌乱地想要跳下床寻找时。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顺着殿门的缝隙飘了进来。
墨霖吸了吸鼻子。这味道……不像是炼丹炸炉,倒像是……烤焦了什么东西?难道有敌袭?火攻?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冲出了寝殿。
一路循着那股黑烟,她来到了含光殿外的露台上。只见晨光熹微中,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对着面前一团冒着滚滚浓烟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师尊?!」墨霖惊魂未定地喊了一声。
墨御珩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她那张平日里高冷出尘、不染凡俗的绝美容颜上,此刻竟然在鼻尖和脸颊处,沾上了两道显眼的黑灰。
她手里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玉勺,那是用万年寒玉雕的,平时用来盛灵液的,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参悟什么大道法则。
「醒了?」墨御珩语气淡然,试图用身子挡住身后那口「锅」,但那股焦味实在是太呛人了。
墨霖走近一看,目光越过师尊的肩膀,落在了那口正在「咕嘟咕嘟」冒着黑泡的容器上。
那是一个通体黝黑、造型古朴厚重、周围还刻着繁复防御符文的……大鼎。
墨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这形状,这符文,还有这熟悉的压迫感……
这特么不是严锋师叔的本命法宝——【九转混元鼎】吗?!
二十一年前,师尊为了给她做饭,把它抢过来当锅用。没想到二十一年后,即便师尊失忆了,这口鼎依然没能逃脱被拿来炖汤的宿命!
「这……」墨霖指着那个鼎,嘴角疯狂抽搐,「这不会是……严师叔的……」
墨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严锋师叔抱着空炉台哭天抢地的惨状了。严师叔,对不起,您的宝贝又被绑架了。
墨御珩见被发现了,也不再遮掩。她优雅地擦了擦脸上的灰却越擦越黑,语气理直气壮地解释道:
「本尊今晨去炼器峰……视察。」
「见此物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积灰,形状尚可,看着像个炖盅,便顺手拿来一用。」
说到这里,她眉头微蹙,用玉勺敲了敲鼎边,发出「当当」的脆响,一脸嫌弃地点评道:
「只是……甚不好用。」
「火候难控,传热不均。煮个灵米粥竟能煮成这般模样。看来炼器峰这些年的手艺,是越发退步了。」
墨霖:「……」师尊,您有没有想过,这根本不是用来煮粥的啊!而且您这用的是三昧真火吧?!
不过…… 墨霖看着师尊那一脸无辜又带着点挫败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
师尊失忆了。她不记得当年那场「打劫」,也不记得这口鼎的辉煌历史。在现在的师尊眼里,这真的只是一个「从角落里捡来的废弃炖盅」。
「角落里?」墨霖捕捉到了关键词。
【九转混元鼎】可是极品灵器啊,怎么会被丢在角落积灰?
墨霖转念一想,突然悟了。这十六年来,她在炼器峰推广了「科学炼器」。现在的炼器峰,用的都是她设计的高压灵能反应炉和精密控温熔炼台。
像【九转混元鼎】这种全靠手感、控温不精准、还费灵力的老古董,恐怕早就被追求效率和精度的严锋师叔给淘汰了!
原来如此…… 严师叔已经喜新厌旧,投入了高科技的怀抱。
想到这里,墨霖心里的愧疚感瞬间消失了。既然是淘汰品,那拿来废物利用……好像也没毛病?
「咳,师尊说得对。」墨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这东西确实设计落后,导热性能太差,不怪师尊手艺不好,是锅的问题!」
听到徒弟这么说,墨御珩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她看着鼎里那团不可名状的黑色糊状物,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想……给你做顿早膳。」
她记得昨日说过,要接手墨霖的饮食起居。她想学着像相机里那样照顾她。可惜,搞砸了。
墨霖看着师尊那副失落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可是渡劫期大能亲手(虽然失败了)做的爱心早餐啊!
「没关系!」墨霖挽起袖子,走上前去: 「师尊,术业有专攻。这种粗活让我来补救一下!」
她看了看鼎里的情况。 「嗯……虽然糊了,但把上面这层刮掉,底下的灵米精华还在。」
墨霖熟练地从储物戒里掏出调料和配菜,接过师尊手里的玉勺,开始进行「抢救性烹饪」。
墨御珩站在一旁,看着徒弟忙碌的背影。晨光洒在两人身上。虽然早饭糊了,虽然脸弄脏了,虽然锅是捡来的。
但这种两个人围着一口锅转的感觉……
墨御珩嘴角微扬。似乎,还不错。
墨霖挽起袖子,手里拿着那根晶莹剔透的玉勺,试图在【九转混元鼎】这口深不见底的「黑锅」里,寻找一丝未被污染的净土。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那层如沥青般粘稠焦黑的物质,试图舀起底部或许还幸存的灵米粥。
然而。
当那勺略带白色的米粥被送入口中时,墨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一股浓烈、苦涩、甚至带着点金属焦糊味的气息,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那味道就像是把烧焦的锅底灰拌着灵药渣子硬塞进嘴里,不仅难吃,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狂暴的火灵气。
「……」
墨霖默默地放下了勺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抬头看向墨御珩。
师尊正端着一个空碗,虽然脸上神色淡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但那双却凤眸紧紧盯着墨霖的表情,显然也在等一个反馈。
空气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锅粥,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即便是把焦掉的部分刮走,那股深入骨髓的焦味也已经渗透到了每一粒米中。这不是烹饪事故,这是炼器事故。
墨霖放下玉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看着那一鼎足以毒死一头妖兽的「爱心早餐」,又看了看师尊那张沾着灰却依旧绝美的脸,她还是吞了。
「师尊。」
墨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却诚恳地给出了结论:
「这鼎……果然还是不适合做饭。」
她指着鼎身上的符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给师尊找台阶下:
「您看,这【九转混元鼎】的设计初衷是为了炼化天地万物,它的内壁刻有『聚火阵』,会自动增幅火力。用来煮粥,就像是用核反应堆烧开水,火力太猛,根本控制不住。」
「所以……这不是您的手艺问题,纯粹是硬体设备不兼容!」
墨御珩闻言,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受用。
她看了一眼那口「不听话」的鼎,淡淡道: 「既如此,便弃了吧。」
「别别别!那是严师叔的宝贝!」墨霖赶紧拦住,生怕师尊一气之下把这极品灵器给扔下悬崖。
她看着师尊,突然眼睛一亮,拍了拍胸脯说道:
「师尊,我给您造个锅吧!」
「造一个专门用来做饭的、带有『智能温控』、『自动搅拌』和『定时功能』的灵力电饭……呃,灵力烹饪鼎!」
墨霖越说越兴奋,职业病犯了: 「我可以用星陨铁做内胆,导热均匀;用寒玉做外壳,隔热防烫;再刻上我改良过的微型阵法,保证您只要按下开关,就能煮出最完美的灵米粥!」
墨御珩看着徒弟那副兴致勃勃、眼里闪着光的模样。
她不懂什么温控,也不懂什么内胆。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是徒弟要亲手为她做东西。
就像当年的【惊蛰】剑,就像那个小石屋。这是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新的羁绊。
墨御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必麻烦」,而是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地点了点头:
「嗯。」
「如此甚好。」
她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墨霖鼻尖上沾到的一点黑灰,声音温柔:
「那以后,本尊的膳食,便仰仗你这口新锅了。」
墨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灿烂如花: 「包在我身上!」
晨光中,虽然早饭没吃成,但两人相视一笑,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墨霖刚豪情万丈地承诺要造个新锅,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事实。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位虽然脸上沾了点灰、却依然仙气飘飘的师尊。
墨御珩正用清洁术一点点去掉指尖的焦黑,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炸炉的人不是她。
「师尊……」
墨霖眨了眨眼,突然开口问道:
「说起来,您是渡劫期大能,早就辟谷了吧?」
墨御珩动作微顿,淡淡地「嗯」了一声:
「千百年前便已不再进食五谷。灵气足矣。」
「那您……」墨霖指了指那口大鼎,又指了指这一地的狼藉,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
「那您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做早饭?您又不饿。」
如果只是为了让她吃饱,直接让清虚峰弟子送来,或者带她去食堂,岂不是更方便?何必亲自下厨,还搞得这么狼狈?
墨御珩垂下眼帘,避开了徒弟灼热的视线。
她转过身,背对着墨霖,望向远处的云海,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别扭的温柔:
「本尊是不饿。」
「但本尊记得……」
她想起了相机里的那些画面。画面里,小小的墨霖总是举着鸡腿、举着糕点,兴奋地对她说:「师尊,我们一起吃!」而那时的她,虽然嫌弃,却总是会象征性地咬上一口。
「影像里的那个孩子,似乎很喜欢有人陪着用膳。」
墨御珩转过头,看着墨霖,眼神认真:
「一个人吃饭,味道会差很多。不是吗?」
墨霖愣住了。
原来…… 原来师尊折腾这一切,不是为了填饱她的肚子,而是为了填补她的孤独。她是怕自己一个人吃饭太冷清,所以才笨拙地想要参与进来,哪怕她自己根本不需要。
她不吃饭,但她想陪你吃饭。
「师尊……」
墨霖吸了吸鼻子,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师重道,直接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墨御珩的腰,脸颊在师尊背上蹭啊蹭:
「您怎么这么好啊……」
墨御珩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嘴角微扬:
「行了,莫要撒娇。」
她看了看那口还在冒烟的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搞砸了。今日怕是……陪不了你了。」
「谁说的?」
墨霖突然松开手,跳到师尊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变戏法一样,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虽然粥喝不成了,但我这里还有昨天在城里买的桂花糕!」
她献宝似的打开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雪白软糯、散发着甜香的糕点。
「本来是想留着当宵夜的,现在正好!」
墨霖拿起一块,踮起脚尖,递到师尊嘴边:
「虽然没有灵气,也没有营养,但是很甜哦!」
「师尊,我们吃这个吧!就当是早饭了!」
墨御珩看着那块普通的凡间糕点,又看着徒弟那充满期待的笑脸。
她微微低头,张口咬住了一角。
软糯,香甜。确实没什么灵气,甚至有点粘牙。
但在这一刻,这位早已辟谷两千年的剑尊,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晨间佳肴。
「……嗯。」
她咽下糕点,伸出手,轻轻擦去墨霖嘴角的碎屑:
「很甜。」
晨光中。两人并肩坐在含光殿的门槛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琼浆玉液。只有一包桂花糕,两杯清茶,和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
这就是她们的——人间烟火。
既然决定了要给师尊造一口「全自动灵力烹饪鼎」,那是刻不容缓的大事。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前往炼器峰。
「老哥,干活了!」
墨霖轻喝一声,腰间那柄早已非凡品的佩剑【惊蛰】应声而出。
嗡——!
伴随着一声清越激昂的雷鸣,剑身迎风暴涨。它早已不再是当年那把焦黑粗糙的木剑。经过深渊十年的极限淬炼,原本紫金色的木质剑身发生了质的飞跃,已经完全晶体化。
此刻悬浮在空中的巨剑,通体呈现出深邃剔透的紫水晶质感,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而在那透明的剑身内部,一道道银白色的雷纹如同被封印的活物,正在缓缓游走、呼吸,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与美感。
这是一把足以让任何金丹甚至元婴修士眼红的顶级本命法宝。
墨霖率先跳了上去,站在剑首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站在雪地上的墨御珩,伸出手,神情竟然难得地带了一丝……紧张。
「师、师尊,请上剑。」
墨霖的手心微微出汗。这可是她学会御剑以来,第一次载师尊! 是那个修真界战力天花板、御剑术祖师爷级别的——清虚剑尊!
这感觉就像是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司机,开着刚改装好的顶级跑车,却要载着车神上高速,压力山大啊!
「万一晃了怎么办?万一急煞车了怎么办?师尊会不会觉得我技术太烂?」墨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翻车的可能性。
然而。
墨御珩看着徒弟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那把流光溢彩、气息强大的【惊蛰】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把剑,确实被她养得很好,甚至已经超出了木剑的范畴,进化为了剑灵合一的神兵。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嫌弃这是徒弟的飞剑。
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随即便迈开步子,牵上了墨霖的手,身形轻盈地一跃。
嗒。
白靴稳稳地落在了那如紫水晶般剔透的剑身上,站在了墨霖的身后。
随着师尊的重量落下,【惊蛰】内部的雷纹猛地亮了一下,仿佛在兴奋地向这位强者致敬,剑身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一股熟悉的寒梅冷香,瞬间从身后包围了墨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