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徐清淼!」
「这次算你厉害!」
「但是你给我等着——下次,我一定会赢!」
那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徐清淼愣住了。看着那个背着断剑、抱着小狼、在夕阳下大步离去的背影。
那一刻,徐清淼听到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移不开目光了。
岁月流转,两个小团子抽条长成了少女。
徐清淼越来越像一块温润却守规矩的玉,而叶星火则长成了一把藏不住锋芒的剑。
在徐清淼的记忆里,星火一直是那样横冲直撞的模样。
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在沉闷的规则面前,她总是那道试图烧尽一切束缚的烈火。
那一年冬至,宗门发放例行修炼资源。外门的一位管事师叔仗着资历老,克扣了几名新入门弟子的灵石,还言语羞辱,说他们资质愚钝,用了也是浪费。那些小弟子敢怒不敢言,只能在雪地里红着眼眶抹泪。
路过的徐清淼看到了。她皱了皱眉,拿出执法堂弟子的记录簿,冷静地对身边的叶星火说: 「这管事违规了。星火,我们去收集证据,然后上报给师尊。按照流程,三日之内执法堂就会下来查办,定能还这些师弟一个公道。」
这是最稳妥、最合规矩的办法。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身边就卷起了一阵热浪。
「三日?」
叶星火冷笑一声,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等你那个流程走完,这几个小家伙的心都凉透了!这三天的委屈,谁来替他们受?」
「星火,别冲动……」
徐清淼刚想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
轰——!
一道红影如炮弹般射出,直接冲到了发放资源的案桌前。没有废话,没有理论。叶星火一脚踹翻了那张厚重的红木桌子,灵石滚落一地。
「谁准你克扣他们的?」少女叶星火单手将那个脑满肠肥的管事提了起来,手中剑狠狠拍在对方脸上,火星四溅: 「给老娘吐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管事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把私吞的灵石全都交了出来。
周围的小弟子们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欢呼。他们看着叶星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从天而降的英雄。
事后。意料之中的,两人又跪在了思过崖的风口上。
虽然叶星火做了好事,但她「殴打长辈、破坏公物」,触犯了门规。
徐清淼陪着她一起跪。寒风凛冽,徐清淼看着身边这个即使受罚也昂着头、一脸「老娘没错」的少女,忍不住问道: 「你就不能忍忍吗?只要等三天,他一样会受罚,你也不用在这里吹冷风。」
「不能。」叶星火转过头,在寒风中,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看着徐清淼,认真地说道: 「清淼,你记住。」
「对于那些受欺负的人来说,迟来的公道,根本不算公道,那只是事后的补偿。」
「他们在那一刻受到的羞辱和绝望,是补不回来的。」
叶星火握紧了拳头,掌心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以此来抵抗周围的严寒: 「我叶星火修的是顺心意。我看见了不平,我就要管。我不想等什么天理循环,我只知道——」
「有仇当场报,有气当场出。」
「我要让这把火,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就烧起来,而不是等到天亮了才去照亮废墟。」
徐清淼怔怔地看着她。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追逐着这道身影。
因为在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之外,叶星火活成了她最渴望、却永远不敢成为的样子。
那是绝对的热烈,是不妥协的勇气。
「……笨蛋。」徐清淼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叶星火那只燃着火苗的手。冰与火在掌心交融。
「下次打人的时候……」徐清淼轻声说道: 「记得喊我。我帮你布结界,省得又被师尊发现。」
「哈哈哈哈!好!一言为定!」叶星火的笑声在思过崖回荡,惊飞了满山的寒鸦。
……
十四岁那年的大比,只是个开始。
之后的几年里,宗门大比依旧每五年一次。而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结局都没有改变。
十九岁,筑基初期。
徐清淼的【倾泉】已经能呼风唤雨,水系法术运用得出神入化。叶星火虽然换了把好剑,但依然败在了那漫天的水幕之下。徐清淼站在台上,看着落汤鸡一样的叶星火,只说了一句:「剑法太躁,破绽百出。」
二十四岁,筑基中期。
这一次,叶星火撑得更久了。她的烈火剑意初具雏形,甚至烧焦了徐清淼的衣角。但最终,她还是被徐清淼用精密的阵法困住,无奈认输。徐清淼收剑,眉头微蹙:「灵力控制太差,浪费。」
那时候的徐清淼,是叶星火无法逾越的高山。她是完美的、强大的、无懈可击的代名词。叶星火每次输了也不气馁,只是爬起来,抹把脸,笑嘻嘻地说:「下次!下次一定赢你!」
直到……七十九岁那年。
那一年,两人都已步入金丹中期。那一场战斗,打得天昏地暗。叶星火的重剑仿佛有了灵魂,每一击都带着撼动山岳的力量。她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学会了在徐清淼的法术间隙寻找破绽。
最后,当徐清淼的水龙被烈火斩断,当那把滚烫的【熔金】停在她喉咙前三寸时。全场寂静。
徐清淼输了。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败北。
她看着眼前气喘吁吁、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叶星火。心里那种身为「天之骄女」的骄傲,第一次产生了裂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单纯的「指点」,变了味。竞争的意识,渐渐占据了上风。
徐清淼开始变得「针对」叶星火。她不再只是在擂台上打败她,而是开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找麻烦」。
「叶星火,衣衫不整,罚!」
「叶星火,修炼时间在后山烤肉,罚!」
「叶星火,走路声音太大,惊扰灵兽,罚!」
她手里的执法堂法规,仿佛成了专门用来束缚这团烈火的锁链。她用这种近乎幼稚、却又无比严厉的方式,试图重新找回那份对叶星火的「掌控感」。
旁人都说,徐师姐最讨厌叶师姐,整天盯着她不放。
可叶星火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哪怕被罚去思过崖吹冷风,哪怕被扣光了灵石。叶星火也只是会跳脚大骂:「徐清淼你公报私仇!」然后在下一次见面时,依然会没心没肺地凑上去,把刚摘的灵果塞进她手里:「尝尝?挺甜的。」
因为叶星火知道。那个总是板着脸给她开罚单的徐清淼,会在罚完她之后,偷偷在她禁闭室门口放一瓶伤药。会在她修炼出岔子的时候,虽然嘴上骂着「笨蛋」,却彻夜不眠地为她护法梳理经脉。
那不是讨厌。那是一个别扭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我在看着你」。
……
徐清淼的目光从虚空中的回忆收回,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上。
她看着眼前那个正因为写错字而烦躁得抓头发的红衣女子。一百多年过去了。那个会偷糕点哄她的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威震一方的强者。但那份笨拙的、想要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的心意,却从未变过。
「唉……」
徐清淼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了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精致的桂花灵糕。这是她特意去丹鼎峰找凌安学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灵材。
她起身,走到那张小红木桌旁,将糕点轻轻放在叶星火手边。
「嗯?」叶星火抬起头,看到糕点,眼睛瞬间亮了,像只看到骨头的小狗: 「清淼!这是给我的?!」
徐清淼板着脸,语气淡淡地说道: 「字写得太丑,怕你饿晕了没力气改。」
「吃吧。吃了……手就不酸了。」
这句话,和百年前的那句「吃了手就不疼了」,在时光中悄然重叠。
叶星火愣了一下,随即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含糊不清地说道: 「呜!好甜!清淼你最好了!」
徐清淼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了嘴角的碎屑。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吃得满嘴糕点屑的叶星火,眼神复杂而温柔。
「慢点吃。」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虽然嘴上嫌弃,动作却轻柔地替叶星火擦去了嘴角的碎屑。
「你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徐清淼淡淡地说道: 「以前输给我的时候是这样,后来赢了我也是这样。好像不管我怎么对你,怎么罚你,你都感觉不到疼似的。」
叶星火吞下糕点,嘿嘿一笑,那笑容和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
「因为我知道啊。」
她看着徐清淼,眼睛亮晶晶的:
「你罚我,是因为想让我长记性,不想让我出去被人打死。」
「你针对我,是因为你眼里……只有我。」
叶星火凑近了一些,带着一丝狡黠:
「再说了,被徐大美女天天盯着,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我这是……痛并快乐着?」
徐清淼脸一红,手帕直接甩在了她脸上。
「……油嘴滑舌。」
「赶紧抄书!今天抄不完,这盘糕点没收!」
「别啊!我抄!我马上抄!」
阳光下。一个在奋笔疾书,一个在安静研墨。这份跨越百年的羁绊,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这一次,不用偷,不用抢。只要你在,糖管够。
窗外的执法堂弟子们路过,听到里面传来的打闹声,都忍不住相视一笑。这座冰冷的宫殿,终于也迎来了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