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御珩神色平静,并未因对方的评头论足而动怒,只是微微颔首: 「过奖。」
「过奖?」敖璃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极具压迫感的金色瞳孔,越过墨御珩,死死锁定在了她身后半步的墨霖身上。
她眯了眯眼睛,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将墨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这眼神并不友善。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浓浓的嘲弄。
「原来如此。」敖璃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寒玉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当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清虚剑尊这块万年玄冰给捂热了。」
「原来是个……人族的小丫头?」
她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羡慕、嫉妒,以及对自己命运的自嘲。
「墨御珩,你该不会忘了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的吧?」
敖璃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她伸手指了指这座空荡荡、冷冰冰的大殿,丝毫不顾及身旁还站着一个满眼都是她的陌澜,直接开口道:
「看看我。」
「这就是动情的下场。」
「守着一座死城,等着一个回不来的死人,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站在阴影里的陌澜,听到这句话,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但她依旧一言不发,像尊雕塑一样站着。
敖璃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也根本不在乎亲信的情绪,她转向墨霖,嘴角的笑意充满了恶意: 「小丫头,你胆子不小。敢招惹修无情道的剑修,你就不怕哪天她为了证道,一剑杀了你?」
墨霖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却并没有退缩。她反而上前一步,与师尊并肩而立,反握紧了师尊的手,迎着女帝的目光,认真地说道:
「前辈说笑了。」
「师尊不会杀我。」
「而且……」墨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爱人,眼中满是坚定: 「我们也不是当年的你们。」
「哦?」敖璃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弱小人类的顶撞感到新奇。
「好了。」墨御珩打断了这场试探,她将墨霖拉回身后,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挡住了敖璃的视线: 「叙旧到此为止。」
「敖璃,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听你说教,也不是为了论道。」
「本尊要鲛人泪。」
听到「鲛人泪」三个字,敖璃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一直默默守在王座旁阴影里的陌澜。
「陌澜。」敖璃的声音懒洋洋的: 「去,把那东西拿来。」
陌澜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低垂着头,那双原本应该翱翔天际的翅膀此刻顺服地收拢在背后。她当然知道「那东西」是什么,那是陛下千年来痛苦的根源,也是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的「温度」。
「……是。」陌澜声音干涩,转身走向王座后方的一个暗格。
那暗格藏在深海晶石的最深处,没有光。当陌澜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机关时,一股久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那是她折断羽翼、坠入深海濒死的那一天。冰冷的海水灌入肺部,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像一粒尘埃般死去时,一股霸道而炽热的金色龙气强行护住了她的心脉。
她睁开眼,看到了一张绝美却苍白的脸。那个女人一身酒气,手里还拎着半坛灵酒,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这只湿淋淋、丑陋不堪的落汤鸟。
「哪来的傻鸟?」敖璃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粗鲁地戳了戳她断掉的翅膀: 「长了翅膀还能掉下来?真是......废物」
敖璃眼神一暗,像是自嘲般扬起了微笑。
那时候的敖璃,似乎正处于疯狂与死寂的临界点。她太寂寞了,寂寞到甚至愿意花费珍贵的本源龙气,去救一只毫无价值的鸟,只为了……找个能听她说话的活物。
在陌澜养伤的那几个月里,是她听过敖璃说话最多的时候。
敖璃会一边给她喂那些珍贵的灵药,一边对着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小东西,你知道上面是什么样的吗?是不是风很大?」
「你知道吗,以前有个人,她也想飞上去。她说上面的风景更好……骗子。」
有时候,敖璃会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抱着化作原形的陌澜,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台阶上自言自语: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我想杀人。」
「你快点好起来,好起来了就叫两声给我听听。随便叫什么都行,别让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时的陌澜,还无法化形,只能依偎在那个冰冷的怀抱里,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蹭敖璃的手心。她听着女帝那些破碎的、关于另一个人的呓语,心里既酸楚又滚烫。
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她以为这份相依为命的陪伴,能让女帝那颗冻结的心稍微融化一点点。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化形成功。她满心欢喜地跪在敖璃面前,喊出了第一声「陛下」。
然而,敖璃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哦,你好了啊」的索然无味。
「既然好了,就站远点。」敖璃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模样,重新拿起了酒坛: 「别挡着我看天。」
那一刻,陌澜才明白。女帝救她,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喜爱。
只是因为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帝对着她说了那么多话,不是在对她说,而是透过她那对翅膀,在对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说。
她用尽全力的陪伴,只是敖璃漫长孤寂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替代品。她暖不了这块万年玄冰,永远也暖不了。
黑暗中。陌澜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咔哒。」机关开启。她伸手取出了那个不起眼的黑木盒子。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并不起眼的黑木盒子走了回来。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捧着的是自己的心脏。她走到敖璃面前,单膝跪下,将盒子高高举过头顶,献给她的神。
敖璃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抓过那个盒子。因为动作太过随意,那盒子锋利的边缘划过了陌澜的手指,留下一道红痕。陌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依旧保持着跪姿,痴痴地看着敖璃的衣角。
「咔哒。」盒子被打开。一颗殷红如血、散发着浓郁悲伤与灵气的珠子,静静地躺在里面。那珠子里仿佛封印着一片血海,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心痛。
「你们要这个?」敖璃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珠子,举在眼前晃了晃,眼神像是在看一颗路边的石子,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前辈,这可是……」墨霖刚想说这东西太贵重。
「拿去。」敖璃手腕一抖。
她竟然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将那颗稀世珍宝抛向了台阶下的墨霖!
「陛下?!」一直跪在地上的陌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心痛。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颗被主人抛弃的泪珠。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因为她看到了敖璃眼中的冷漠。
啪。墨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颗血泪,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
「对你们来说是宝贝,对我来说……」敖璃靠回椅背,看都没看那个惊慌失措的陌澜一眼,语气倦怠: 「不过是过去犯蠢留下的证据罢了。」
「留着它,只会提醒我当年有多愚蠢、多软弱。」敖璃闭上眼,仿佛那一扔,扔掉的不仅是眼泪,还有她那颗曾经鲜活的心: 「既然你们要,就拿走吧,省得我看着心烦。」
「不要钱,也不用换。」
「就当是……本座随手打发乞丐了。拿着它,赶紧走,别在本座面前碍眼。」
台阶下。墨霖捧着血泪,感受到了沉甸甸的悲伤。而台阶上。陌澜依旧保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僵硬地跪在那里。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抬头看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女人。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苦涩。她视若珍宝、连触碰都不敢的东西,在敖璃眼里,却是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正如她这个人一样。
敖璃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波动,不耐烦地睁开眼,瞥了陌澜一眼:「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陌澜身子一颤,深深地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破碎感: 「……是,陛下。」
她站起身,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默默退入黑暗之中。
墨御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那个离去的蓝色背影,又看了一眼王座上那个看似无情、实则用冷漠武装自己的女帝。
修无情道者,身边必有一个深爱而不得的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时刻提醒自己——情爱皆是苦,不如不碰。
敖璃,比她想象的,还要狠心。对别人狠,对爱自己的人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