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已经听得双眼发直、灵魂出窍、开始怀疑人生的千凌霄，露出了标准的、露齿八颗的职业微笑： 「综上所述，凌霄姑娘，扣除掉零头（虽然我没扣），您现在欠东海龙宫的债务，大概需要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打工……三千年才能还清。」

「当然，」龟丞相贴心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契约，递到她面前，「考虑到您是凡人，寿命有限，龙王爷特许您签下这份《终身卖身契》……哦不，是《劳务抵债友好合作合同》，直到还清，或者您投胎转世继续还为止。」

千凌霄看着那张快要戳到自己鼻子上的「卖身契」，上面「无偿劳动」、「任劳任怨」、「生死不论」几个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又看了看龟丞相那张笑成菊花、每一道皱纹都夹死苍蝇的老脸。

她脑海中闪过昏迷前，老龙王那句充满威严与愤怒的咆哮：「让她做牛做马来还！」

原来……他不是在用修辞手法。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缺牛马。

一股急火攻心，千凌霄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刚才要是直接被雷劈死，是不是就不用背这三千年的债了？

于是，她两眼一翻，非常干脆、非常决绝地——晕过去了。

「哎？姑娘？千凌霄姑娘？」龟丞相并没有惊慌，甚至连扶都没扶一下。他只是淡定地用手中的毛笔尾端戳了戳她惨白的脸颊，确认她真的晕了之后，才摇头叹息，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素质真差，谈钱就伤感情。这晕倒的时间也是要算护理费的啊。又多了五两银子，记上，记上。」

他低头，手指再次拨动了一下算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哒」。

……

东海深处，明珠宫。

这是一座由整块巨大的粉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宫殿，奢华至极，平日里连一只小虾米游过都要屏气凝神。但今日，这里热闹得仿佛在拆迁。

「父王！让我出去！」

敖璃一身雪白的寝衣，赤着足站在如镜面般的地板上。她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高不可攀的绝美脸庞，此刻因为焦急和愤怒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极了暴风雨前翻涌的海浪。

在她对面，老龙王正手忙脚乱地挡着门，一脸苦口婆心： 「乖女儿啊，你伤势刚好，太医说了要静养！静养懂不懂？外面的世界很危险，那个什么……空气品质也不好……」

「我要见凌霄姐姐！」敖璃根本不听这些废话，她那双银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您说她没事，那就让我见她一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哎呀，她……她回去了！对，回人界了！人家不愿意待在海里，嫌湿气重！」老龙王眼神飘忽，随口胡诌。

「骗子。」

敖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她太了解那个傻瓜了。千凌霄就算是要爬，也会爬到她床边确认她是否安好，绝不可能一声不吭地离开。除非，是被逼的。

「您不让开是吧？」敖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手边架子上的一尊七彩琉璃珊瑚树。那是西海龙王送的寿礼，价值连城，还会唱歌。

老龙王眼皮一跳：「阿璃，那是……」

「哐啷——！！！」

一声巨响，七彩珊瑚树在地上炸成了无数闪闪发光的碎片，最后的遗言是一声走调的音符。

整个寝殿死一般的寂静。

「我要见她。」敖璃面无表情，手又伸向了旁边的万年夜明珠台灯。

老龙王心疼得胡须都在颤抖：「阿璃！那可是……」

「砰！」

夜明珠砸在地上，滚了两圈，虽未碎裂，但精致的灯座已经扭曲变形。

「还不让开？」敖璃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平日里那个端庄高冷的龙族公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暴躁的小母龙。她抓起什么砸什么。玉如意？砸！ 翡翠屏风？踹倒！ 鲛人泪编织的挂帘？扯下来！

「让我出去！或者是把她带过来！」伴随着她的怒吼，明珠宫内乒乒乓乓响成一片，珍宝碎裂的声音如同交响乐般此起彼落。

老龙王看着满地狼藉，心都在滴血。他刚想发火镇压这个不孝女，身后突然探出一个绿油油的脑袋。

龟丞相不知何时出现了，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金算盘和长长的帐单卷轴。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反而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大王，大王息怒。」龟丞相凑到龙王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不用心疼，不用心疼。」

「这都是朕的宝贝！朕能不心疼吗？！」龙王怒吼。

「嘿嘿，」龟丞相推了推眼镜，手中的毛笔在舌尖舔了舔，然后在卷轴上飞快地挥毫，「根据《东海债务管理条例》第两百八十条：『因债务人之原因，导致债权人直系亲属情绪失控，进而造成的财务损失，应视为连带责任，全额由债务人承担。』」

龙王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没错。」龟丞相算盘拨得劈啪响，语速飞快地报帐： 「西海七彩琉璃珊瑚树，折旧价……算原价吧，黄金一千两。」 「万年夜明珠灯座修复费，白银三百两。」 「公主怒火攻心精神损耗费，极品灵石五百枚。」 「地板刮痕修复费……」 「吓坏门口侍卫的心理辅导费……」

随着敖璃在屋内每砸一件东西，龟丞相就在门外给千凌霄记上一笔。

哐啷！

「好极了！」龟丞相兴奋地大喊，「古董官窑青花瓷一对！记在千凌霄帐上！加收百分之二十手续费！」

老龙王听着这不断攀升的数字，原本心疼的表情逐渐舒展开来，甚至还忍不住抚须点头： 「嗯……那屏风虽然旧了点，但既然是阿璃砸的，就按古董算吧。多算点，那个人类小丫头皮糙肉厚的，让她多还几年。」

屋内，敖璃砸得气喘吁吁，眼眶通红，心中满是委屈和对爱人的思念。她根本不知道，她每发泄一次对凌霄的「爱意」，她心爱的凌霄就要多打一百年的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 我爱你，爱到倾家荡产。

同一时间，被安排在后厨刷洗巨型海龟壳的千凌霄，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哈啾！！」

她揉了揉鼻子，一脸茫然：「怎么突然觉得背脊发凉……是不是阿璃在想我？」

旁边负责监工的蟹将军挥舞着大钳子，冷冷地说：「别做梦了，快刷！刚才丞相传讯来说，你的债务突然暴增了三万两黄金，你这辈子大概是别想走出东海了。」

千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