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万两黄金?」
千凌霄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进了脏水桶里,激起一片带着腥味的泡沫。她顾不上擦脸,扳着手指头开始疯狂计算: 「洗一个盘子一文钱,一天洗一千个盘子是一两银子,一两黄金等于十两银子……也就是说,这三万两黄金,我得不吃不喝洗……洗到海枯石烂?!」
「不错,数学挺好。」蟹将军用大钳子敲了敲她的脑袋,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看来你很有当账房先生的潜力,可惜,你现在只能当刷碗工。」
「不是,这不合理啊!」千凌霄崩溃大喊,试图为自己的权益抗争,「我人在这儿刷盘子,一步都没离开过后厨,这债务怎么还能远端遥控暴涨的?难道我呼吸也要收费吗?!」
蟹将军抖了抖钳子: 「丞相说了,这是『连带责任』。具体原因好像是三公主心情不好,砸了一堆古董。而导致三公主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就是你。所以,这笔账当然算你头上。」
「……」千凌霄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在家中坐,债从天上来」。阿璃啊,你要是再这么砸下去,我可能真的要卖身给这只老螃蟹当压寨夫人……哦不,压寨长工了。
就在千凌霄思考着要不要干脆溺死在洗碗水里一了百了的时候,厨房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救命啊——!」一只穿着围裙的龙虾精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上的两根须都吓得打了结。
「主厨!大事不好了!三公主把『翡翠海带汤』给掀了!她说那是草!她是龙,不是吃素的羊!」
厨房中央,正在同时指挥着八口大锅的八爪鱼主厨,气得八只手都在颤抖,手里的锅铲、汤勺、菜刀挥舞得像风火轮: 「那祖宗到底要吃什么?!刺身她嫌生,海带她嫌素,珍珠粉她嫌没味道!难道要把我这条老命炖了给她助兴吗?!」
龙虾精哭丧着脸,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充满怒气的狂草写着「人饭」二字:「公主说,她要吃……『热腾腾的、有烟火气的、人吃的东西』。」
整个御膳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众海鲜面面相觑。他们是海鲜啊!他们做饭的最高境界就是「保持食材的原汁原味」,谁知道什么叫「烟火气」?在海里生火本来就很难了好吗!
「完了,」八爪鱼主厨绝望地瘫软在地,「做不出来,丞相说要把全厨房的人都扣工资三百年……」
角落里,听到「扣工资」三个字的千凌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虽然她现在身负巨债,但「只要能少还一点是一点」的本能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
「那个……」一个弱弱的声音从角落的洗碗池边传来。
众海鲜齐刷刷地转头,无数双眼睛(有的还长在触手上)死死盯着千凌霄。
千凌霄举着那只还滴着脏水的刷子,咽了口口水,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做出这道菜,能不能……抵一点债?」
「你?」八爪鱼主厨游过来,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脏兮兮的人类,「你是人,你确实会做人饭。但你做的东西,公主能吃?」
「能不能吃我不敢保证,但肯定比你们的生海带强。」千凌霄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阿璃那张挑剔又娇气的脸。以前在府里,那可是个连喝药都要人哄半天的主儿。
「这单我接了。」千凌霄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但我有个条件。要是公主满意了,我要抵扣……五百两黄金的债!」
「五两。」蟹将军冷冷地砍价。
「四百两!」
「五两。」蟹将军的大钳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铁筷子。
「……成交!五两就五两!」千凌霄能屈能伸,立刻丢下刷子,挽起袖子走向灶台,「快!给我准备食材!要米!要最嫩的贝柱!还有,谁去给我找点淡水来?」
虽然嘴上谈着生意,但真站在灶台前,千凌霄的神色却变得认真起来。她知道阿璃现在是什么状态。生气、受伤、身体虚弱,吃不下那些油腻腥冷的东西。
她选了最简单的白米(虽然不知道龙宫哪来的米,大概是供品),用文火慢熬。这里没有猪肉,她便挑了最鲜甜的瑶柱和鱼腹肉,细细剁成泥。为了去腥,她找不到姜丝,便用一种带有辛辣味的深海海草汁代替。
咕嘟,咕嘟。砂锅里冒出了白色的气泡,一股久违的、属于凡间的暖香,在充满海腥味的御膳房里缓缓散开。
八爪鱼主厨吸了吸鼻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味道……有点意思。」
千凌霄盯着锅里的粥,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以前阿璃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窝在她的榻上,一边嫌弃她笨手笨脚,一边把她煮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凌霄姐姐,你煮的这是什么?浆糊吗?」
「这叫爱心营养粥!张嘴,啊——」
「好了。」千凌霄将粥盛入一个……稍显粗糙的瓷碗里(精致的都被砸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碗粥,心里五味杂陈。
「送过去吧。」她把碗递给龙虾精。
「慢着!」蟹将军突然拦住,「万一公主吃了中毒怎么办?或者是觉得难吃要杀人怎么办?你,跟着一起去!」
千凌霄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不不不!我就不去了!我这副尊容会吓到公主的!而且我有传染病!我对龙过敏!」
开什么玩笑! 她现在这副灰头土脸、戴着脚镣的样子,要是被阿璃看见了,她千王府小郡主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少废话!」蟹将军根本不听解释,大钳子一挥,两个虾兵立刻架起千凌霄,拖着她就往外走。
「放开我!我不去!我只要五两银子,我不卖身啊——!」
伴随着千凌霄凄惨的抗议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明珠宫进发。一场极度尴尬的重逢,即将拉开序幕。
明珠宫外,气氛肃杀。两排手持长戟的鲨鱼卫士面无表情地站岗,那闪着寒光的牙齿让人看一眼就脚软。
千凌霄被两只虾兵一左一右夹着,像个被捕的偷渡客。她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一边走一边小声对虾兵进行「战前贿赂」:
「两位虾大哥,商量个事儿。一会儿进去,千万别报我的名字!就说我是……厨房新来的『王二麻子』!脸上有麻子那种!」
虾兵甲翻了个白眼:「你脸上现在只有黑灰,没有麻子。」
虾兵乙无情补刀:「而且名字要实名制登记,方便扣款。」
千凌霄绝望了。她看了一眼脚上那个硕大的铁球,心想一会儿要是情况不对,能不能抡起这玩意儿把这两只虾砸晕然后跳窗逃跑?
「宣——御膳房进膳!」门口的海马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完了。」千凌霄两眼一黑。
殿内,敖璃正对着一桌子生鱼片发脾气。 「拿走!本宫说了,本宫不吃生的!看着它们死不瞑目的眼睛我就反胃!」
就在这时,那碗其貌不扬、甚至碗边还磕了一个角的粥被端了上来。盖子一揭开。呼—— 热气腾腾,带着米香、肉香,还有那独特的海草辛辣味。
敖璃的动作顿住了。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的胃和心同时抽搐了一下。那是她在凡间养伤时,那个笨蛋怕她嘴里没味道,特意去学的配方。
她颤抖着手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连日来的焦躁与饥饿。
「好吃……」敖璃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她吃的不是粥,是回忆,是那个人的温度。
「这粥是谁做的?」敖璃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电。
虾兵在门口大喊:「回禀公主!是门外那个带着铁球的『王二麻子』做的!」
千凌霄在门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叫王二麻子了!你们还真敢报啊!
「让她滚进来。」敖璃冷冷说道。
「是!」虾兵用力一推。 「哐啷——!」
千凌霄脚下的铁球砸在门槛上,整个人以一个非常不优雅的姿势,「飞」进了寝殿,然后—— 啪叽。五体投地,趴在了敖璃面前光滑如镜的地板上。
全场死寂。
敖璃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一坨灰扑扑的物体,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螃蟹: 「……这就是你们说的大厨?行这么大的礼?」
千凌霄趴在地上,心态彻底崩了。起不来。太重了。而且太丢人了。她决定装死。只要我不抬头,我就不是千凌霄,我就是一块会呼吸的抹布。
「抬起头来。」敖璃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这身形,怎么越看越眼熟?
千凌霄死死把脸贴在地板上,闷声闷气地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 「回、回禀公主……小人相貌丑陋,恐惊扰凤驾……小人这就滚出去……」
说着,她像一只巨大的毛毛虫一样,试图向后蠕动。
敖璃眯起了眼睛。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还带着颤音,但那种心虚到极点的语气…… 她此生只在一个人身上听过——就是每次千凌霄偷喝王府的酒被抓包的时候!
「千、凌、霄。」敖璃一字一顿,语气危险。
地上的「毛毛虫」僵住了。
「还要本宫请你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