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还未盛,谢长淮便已经醒了。
昨个儿这时候,他该穿好衣,去马军司找薛一山,在马场上跑马玩儿,晨时万籁俱静,迎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贼舒坦。
无聊时下个小赌注,瞧今个儿谁挑的马能夺得魁首,赢的人在山月楼请客吃酒,各自尽兴,天幕微垂时归家。
他们这几个二世祖,当初在太学院一起逃课,用那个什么词儿来着,蛇鼠一窝和臭味相投,谢长淮也想不到更适宜的,如今又都在禁军里混日子。
哦不,他除外,现在是孑然一身。
最近纵情犬马,骨头都玩儿软了,谢长淮辗转反侧,宿醉的晕还没褪,眼前一阵阵地叠影,头也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门外候了整夜的仆从听见动静,趴在门口低声问:“公子醒了吗?”
谢长淮懒懒地“嗯”了声。
仆从在跟前伺候得久,晓得这时候该起身了,于是鱼贯而入,铜锁在门框上轻撞,窸窸窣窣地响,没让里头的爷听见。
“公子瞧着不大高兴。”替他穿靴的人低眉顺目地问。
谢长淮敲着额角,“头疼。”
这时有人端了碗来,“公子,这是大人吩咐膳房熬的醒酒汤,一直在炉上温着,要您醒了喝,喝了再睡会儿。”
谢长淮眉尾翘起来,一下就很高兴,端着水碗饮干净,唇角沾着点汁,直接用袖子擦了,一副不羁的模样,“我不睡了,找阿姐去,她起了没有?”
仆从听了都不搭话,纷纷低下了头,系革带的小厮把手指都翻飞了。
谢长淮没在意,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阿姐哪儿能这么闲,今儿个还得去上朝。”
他眼皮子底下的小声嘀咕着,“没呢,大人今日没出门。”
“休沐?”谢长淮狐疑道,“这事儿怎么没人告诉我?”
仆从替他束发,整理好衣冠,“我们......也是才听前院说的,没来得及跟您说呢。”
谢长淮皱了下眉,总觉得不舒坦,“合着我是最后一个晓得的。”
过了会儿,他福至心灵,昨夜醉酒后的片段在眼前断断续续闪回,落雨时骑马,差点坠马时被勾住腰带,迷糊地趴在马背上,下马时踩空马镫,一屁股摔进马厩的草料堆里。
那双清冷的眼眸总在眼前晃,谢长淮打了个冷颤,“阿姐生我气了?!”
仆从在绑玉坠,也不敢应声。
谢长淮看他慢吞吞的,着急得很,一把扯过来,胡乱塞在腰间,拂开人就要出门,“不行,我得找她去。”
说着话,他眼前堵了几个人,愣了愣,“干什么?”
仆从缩着脖子当鹌鹑,胆子大点儿的,笑得像朵喇叭花似的,“今儿天阴,随时都要下雨,公子要不搁屋里画会儿画吧。”
谢长淮不耐烦地说:“我哪有这心情,让开!”
仆从见他执意要走,局促地搓着手,眼里显得特别惊慌。
谢府的规矩不多,他们就伺候这一位主子,谢长淮性格也直率,碰见好吃好玩儿的,都记得给下人们拨一份。
仆从们不想违逆他,扑倏倏地跪下来,“公子,大人不让您出去。”
谢长淮心里咯噔一声,敛了几分懒怠,神情不同以往,反而显得镇定从容,“起来起来,跪着作甚。”
仆从们纷纷起身,就被他揽了肩,“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
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急切,像是个无足轻重的试探。
仆从回着话,“奴才,奴才不晓得,早晨膳房来人,只送了汤来,其余什么都没说呢。”
谢长淮勾着人,拍着后脑勺,定定地往眼底里瞧,“行,阿姐罚我,我认了,都出去吧。”
这几个丈二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没拂了两位主子的意,这差事就算办妥了,高兴地往外面走,“公子缺什么吩咐就成,大人疼您,只说不让出门,没说要罚您呢。”
“走吧,啰嗦什么。”谢长淮摆摆手。
他连头也没回,铺了两张宣纸,用青玉镇纸压着,又挑了支顺眼的笔,站在书桌旁垂眸沉思,瞧着当真有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仆从小心翼翼地锁了门,把钥匙攥在掌心,心有余悸地对视。
恍神间,那扇支摘窗被人推了起来,谢长淮探出个脑袋,“今儿个公子兴致高,要头悬梁锥刺股,把门锁严实了,谁也不准放进来。”
“公子......这,大人也不成么?”
“不成!”
那窗“啪”的一下关上,支窗的木棍从框上摔下来,惹得众人心惊胆战。
昨夜雨疏风骤,落了满地残叶,挨到辰时初,鸡鸣犬吠和洒扫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