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衍才终于能起身,像是忍耐得够久,从床上翻身而起,抻着全身的懒骨头,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动。
谢明夷站在门外,推了条缝隙,瞧着这幅好光景,她没继续推门,安静地欣赏那半截腰肢,不带任何狎昵的意思,只觉得那摸上去该是温润的玉。
她昨夜没睡觉,在书房浅浅阖了会儿眼,有太多公文要处理,校核着书卷上的字,像是拗口晦涩的梵文,狡猾地钻进脑子里,一下下地撞出钟罄声。
她的眼睛涩得厉害,见着了这冷玉,还想舒服地贴着。
陆青衍察觉到呼吸声,一下轻,一下重,“看够没有?”
说话间,谢明夷进来了,反手阖门,垂着睫毛,缠绵地交合又分开,“没够”,目光又凝在她脸上,问:“昨夜睡得好不好?”
她沐浴后才过来的,只想倒头就睡,忘了卧房里还收留了一个可怜虫。
陆青衍敏锐地察觉到她懒怠的那一瞬,看似在看她,目光却松散着,像枝芽繁茂的树枝,在虚空中的某处各自延伸,舒展出慵懒肆意的模样。
“......挺好的。”陆青衍敷衍道。
谢明夷连逗弄她的劲儿都提不起来,径直朝着床榻走去,经过她的时候,挨得有些近,伸手往旁边拨弄。
陆青衍眼下乌黑,谢明夷不遑多让。
两个精神萎靡的人凑一块儿,总给人欲说还休的意思。
她如芒在背,只想赶紧走。
衣架上挂着件崭新的衣裳,枣红色锦缎圆领半臂袍,袖长及肘,绫罗轻软,领缘滚锦,袖边鎏金,织着细碎的缠枝纹,配的是玉扣的束带。
颜色张扬了些,估摸着是给谢长淮做的春薄衫,被她给捷足先登了。
陆青衍穿好衣裳,在束带上费了点时间,在北境打仗时着铁甲,休沐时为了能时刻应征,向来不尚繁饰,腰带大多是软缎或者织锦。
昨夜谢明夷虽咄咄逼人,但确实心软。
若非温泉逼退了寒意,陆青衍很难预料今日的处境,即便如此,喉咙仍在发痒,像不小心咽下几根毛发,在软肉上千回百转地搔。
她咽着嗓子,临走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瞧了一眼。
咱们举止端方的谢大人怎么是趴着睡的?
不仅如此,陆青衍走近些,还瞧见她凌乱铺散的发,与挺立的鼻梁纠缠,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她愣在那儿,生出难以言喻的错觉,仿佛这个人从没和她针锋相对过,她们之间流淌的是真实的情谊。
陆青衍犹豫片刻,弯腰轻抖着被子,缓缓地盖在她身上。
谢明夷半梦半醒地眯着眼,微微偏头看着她,目光里的暖意洇开,嘴唇轻微翕动,又倏地被瞌睡压下去,最后什么都没说,翻身靠着墙里边儿睡着了。
陆青衍如梦初醒,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
她转身欲走,谢长淮就凶神恶煞地站在面前。
“你——”眼眸里冒着火的狗崽子,似要把眼前人焚得一干二净,“你怎么在这儿!”这称不得是问,而是自顾自地发泄。
无论她怎么狡辩,在旁人看来,都是两人在卧房里抵足缠绵。
陆青衍平静地回望他,一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你问我作甚,是你阿姐将我绑过来的。”
谢长淮哪能信,弓着的背雄得像虎狼,手臂紧绷在身侧,倏地握紧了拳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阿姐瞧上了你!”
陆青衍对他的愤怒置之不理。
这院里清净,方才还在洒扫,这会儿都不见了,想必是被清了场子。
谢长淮见她想走,鞋尖抵着石子,一挑一踢,破风声骤然,朝她眉心而去,“走什么?我家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陆青衍侧身躲过,但还是被刮断了头发,令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冷下来,“一个你,一个她,不愧是血脉至亲。”
谢长淮再蠢,也知道这是骂人的话,一时哽住,又拿拳头招呼,“我平生最恨你这种人。”
“我也讨厌你,无赖得很。”陆青衍捏着他的拳,掌心被罡风震得发麻,另只手划过小臂,稍用力顶起手肘,“不分青红皂白。”
“我呸!”谢长淮眼眶红透了,“敢做不敢当的窝囊废!”
陆青衍原以为他是着急生气,心火把眼燎烧,没成想瞥见里头似有似无的晶润,一下愣住,闪躲迟缓,被他在肩上揍了一拳。
她忍着疼,还笑了笑,“怎么了?你哭什么?”
谢长淮头发昏,差点栽过去,“我杀了你算了!”
这时候,门开了,是被踹开的,更准确的说是门飞了,差点削掉两个人的脑袋。
谢明夷站在那儿,“我要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