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敛了神色,追问:“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带给你的新鲜感?抑或者,只是把我当成解闷的玩物?”
姜妮原以为,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定会让纪千秋心虚不已。
可他的脸上,反倒坦然得很。
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我承认,最开始留意你,的确是因为你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新鲜感。”
姜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可姜妮……”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郑重,“我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你亦是。你问我喜欢你什么……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他喜欢她吃栗子糕时,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喜欢她听曲时,微微阖起的眉眼。喜欢她和姜回轩打闹时,随风扬起的裙摆。
纪千秋喜欢的,是姜妮的每一个瞬间。
可情窦初开的他,描述不出来姜妮带给他的感觉,只知道提起喜欢,他的眼前便浮现出姜妮的种种。
“我喜欢你,无关你的身世过往,无关你的来处归途,我喜欢的,仅仅是你。”
突如其来的汹涌爱意将姜妮淹没。
她仿佛被抽走了感知,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的全是纪千秋那句直白、滚烫的告白。
我喜欢你……
喜欢你……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说她厌恶纪千秋,叫他今后别再纠缠?这般违心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不想,也不忍伤害他。
更何况,她对纪千秋,当真就没有半分心动吗……
他说得没错,人心皆是肉长的。
朝夕相处这么久,他的温柔体贴又怎能不叫姜妮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可她,绝不能重蹈姜衡的覆辙。
动心了又如何?她与他之间,隔着一道万丈深渊,永无跨越的可能……
放下吧。
纪千秋终究会像秦非一样,寻到属于自己的真命天女。
而她,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名匆匆过客。
心头的悸动渐渐平息,姜妮的思绪重归冷静。
“你喜欢我,又能如何?我们之间,本就不会有结果。”
闻言,纪千秋眼底升起希冀的曙光,“这么说……你并不厌恶我,是吗?”
他卑微极了,对姜妮的请求也只有“不厌恶”而已。
姜妮不敢正面回答,她侧过脸,漠然道:“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从未相识过。”
她转身,脚步迈得决绝。留纪千秋一人怔在原地,格外孤寂。
对秦非,姜妮尚且能以朋友之谊相待,两人还能坦然相处。
可面对纪千秋,她却生怕自己哪一天会心软,唯有狠下心来,斩草除根。
【留在这个世界,和纪千秋相守相伴,甜甜蜜蜜地过日子,难道不好吗……】小助手实在无法理解人类这般复杂的情感纠葛。
在它的逻辑里,喜欢便是要在一起。
“纪千秋现在的喜欢固然热烈,可谁又能保证,五年后,十年后,他的心还能一如当初?”姜妮轻声叹息。
“就算我再喜欢他,也不会为了他,放弃我当下的选择。”
姜妮从不曾对人性抱有过高的期待。
她自幼在孤儿院长大,直至十岁那年,才被养母领养,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家。看多了世间冷暖,尝遍了人情薄凉,便愈发珍惜养母给予的温情。
妈妈,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她也只想一直留在天命,守着妈妈。
客栈的上房内,夏愉正慢条斯理地为白狐梳理毛发。
姜妮一进门,夏愉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低气压。
“这是怎么了?出门逛了一趟,心情反倒变差了?”夏愉浅笑道。
一听这话,姜妮话匣子关不住了,这几个月来的烦心事如同滔滔江水一股脑倾泻而出。
夏愉始终安静地听着,一语不发。
一连讲述了一个时辰,姜妮才停下话头,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凉茶下肚,喉咙的干涩得以缓和。
“事情就是这样了。”
夏愉莞尔一笑,打趣道:“没想到,我们姜妮竟这般受欢迎。”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取笑我!”姜妮脸颊一红,露出几分羞赧之色。
玩笑过后,夏愉收敛了笑意,话锋也转了正题:“这是每个任务者都必须经历的过程。”
“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任务。可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与你相处的每一天,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是难以割舍的羁绊。”
“你可知,天命任务者的最高离职率,通常出现在哪个阶段?”
姜妮略一思忖,试探着答道:“是刚加入天命的时候?”
夏愉颔首,“聪明。如今能留在天命的人,未必是能力最强的,但一定是最无情的。”
“他们一次次投身于不同的任务世界,又一次次决绝地抽身离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姜妮,若你真的想成为天命的正式任务者,就必须清楚。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抉择,对你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
夏愉的话语,字字落在姜妮的心上。
这一刻,姜妮才如管中窥豹般,真正触碰到了天命那层神秘面纱下的……
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