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河未改
山还是那道山影,河还是那条河水。
只不过山脚下的城,换了一圈城砖,围着山的河道旁多了几排铁骨高塔,顶上灯火作星,夜里一眨一眨,竟是把天上的星都压下去了。
燕京城正值早春,雾气从河面上涌上来,把沿岸的光牌、招幌、灵阵一层层糊成一片白。远处城墙中心的那口钟,在雾里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却仍旧压得人心里发闷——那是镇魂钟“望乡”,钟身通体用黄铜铸就,其高过城楼,四面铸着旧楚遗留下来的阵纹,如今却挂在北燕京师正中,日日为新朝报时。
城中灵网密如蛛丝,从钟台下牵出千百条看不见的细线,缠绕过街巷屋脊,系在每一支巡夜灵鸦的翅上。夜色一深,铁羽一振,这些鸦就带着城中人的呼吸与脚步,在高处盘旋不歇。
宁知彰斜倚在酒楼外廊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盏还温着的酒。
他倚得极松散,仿佛整个人只靠着那截栏杆吊着,半边身体都探出去了些。从脚下往下望,是雾气、灯火和人声叠成的一锅乱汤;再往远处看,雾薄一点的地方,能隐约瞧见河对岸那片漆黑的影子——那是旧楚时的军营旧址,如今被北燕修成了军械库,外头插着的新朝旗子,颜色与当年相差无几,只是图案换了。
他年纪不大,不过弱冠前后,眉眼却已经长开了。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上挑,笑起来时像是藏着星火,不笑的时候,又有股说不清的倦意,像从小就被什么压着肩。锦袍是当下最时新的样式,里外几重衬得腰身极细,袖口绣着云纹,镶银线,在灯下隐隐泛光。只是衣襟系得不甚规矩,襟下露出一点里衣,像是刚从席间逃出来透气的纨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真正透气的,是心。
“山河不改,人都改了。”他在心里慢吞吞地想,嘴角却挑着笑,仿佛真只是喝多了,在外头吹吹风。
镇魂钟轻轻震了一下。
那声音隔着城墙、隔着雾气传过来,在酒楼的窗棂、灯罩、酒壶上敲了一圈,最后像是撞进他的骨头里。旁人只当是又一声报更,最多嫌它吵几句,转头继续吃肉喝酒。
宁知彰指尖却不由自主一抖,杯口溢出一点酒,在他虎口那里散成一点冷意。
嗡——
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脑子最深处冒上来的一团闷响,像千百个人在水底同时开口,又被谁一把捂住嘴,只剩下一点被挤漏出来的气音。
一句话都没听清,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火光、断城、有人跌进钟影里,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他闭了闭眼。
“又来了?”他心里骂了一句,把那团不合时宜的寒意按了回去,抬手把酒灌入口中。
楼内热闹得很,鼓点过了一轮又一轮,歌伎在场中唱着新填的北燕小曲,词里夸的是世祖仁德,夸的是铁骑南下、山河再整。有人随着拍手,有人高声和唱,灵阵在梁上轻轻震动,把人声再放大一倍,传到街心去。
“知彰!”
身后有人唤他。
这一声穿过鼓点穿过人声,很轻,也很准地落在他耳边,把他从钟声的余韵里拽回来。他转头看去,只见曼庭芝提着裙摆从内室走出,袖口上挂着一串细小的光珠,走一步便亮一点,像随身带了一串零散的星。
她年岁与宁知彰相仿,却比他看着要稳重几分。眼尾收得极干净,笑的时候眼波一转,旁人便只记得那点笑意,不记得她方才究竟在看谁。今日着的是海棠色襦裙,外罩一件织纹极细的薄氅,腰间那枚玉佩是宫中赏赐,刻得工整又冷硬,把她本就挺直的腰线勾得更利落些。
“又自己在这儿一个人喝?”她抬手挡了挡风,笑意先到了眼角,“你若是再往外探一点,今夜这城里可要多一个笑谈了。”
宁知彰垂眼看了看脚下,故作惊讶:“掉下去就掉下去罢,正好去问问下面的水,到底是大楚的,还是北燕的。”
曼庭芝皱眉:“少在这儿胡说。”
她走近两步,立在他身侧,伸手把他的衣襟往里拽了拽,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替自己整理衣袖,又顺手把他那只握杯的手翻过来,指尖轻巧一碰,碰到他虎口那一圈微凉的湿痕。
“又听见什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习惯了压低的克制,像是久在宫中行走,早学会了哪句话该说给谁听。
宁知彰笑了一下,把手抽回去,像是被人戳中什么不愿意承认的小秘密,顺势靠在栏杆上:
“什么都没听见,就是老钟年纪大了,敲得人头疼。”
曼庭芝盯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像是不经意似的掠过身后雾气里的钟影,没有拆穿。她转而笑道:“今日这席,是为几位北境新贵接风,你若再不进去,等会儿他们该说宁家公子架子大,不屑同席了。”
“那可不行。”宁知彰懒懒伸了个懒腰,把酒杯搁在栏杆上,“宁家现在靠的就是个‘和光同尘’,不跟人同席,同的是什么功?”
他说着转身,掀帘入内。
内室灯火通明,酒气混着香粉气,一并往人脸上扑。梁上悬着新制的光阵,阵心是一块磨得极圆的发光石,光线顺着刻好的线路流淌下来,落在每一案几上。
几位从北境新近调来的将领坐在上座,盔甲暂时换成了锦袍,可眉眼间杀气未散,说笑之间仍自带一股刀风。再往上,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宗室王爷,唇畔有一颗小小的痣,笑时那一点印子微微上挑,看着倒颇有几分亲切。
“宁郎!”有人高声唤他,“方才还说你怎么不见,原来是跑外头吹风去了。”
宁知彰见礼如流水,片刻间便与这一桌那一桌都寒暄过一遍。有人拍他肩膀,说“久仰大名”;有人打趣,说“果然如传言一般,宁家公子是燕京最会说话的人”;也有人压低声气,笑意暧昧:“宁家当年真是识时务,如今你们在燕京住得多舒坦哪。”
这话说得轻,案上只几人听见。旁人都在看歌伎舞袖,笑声正高,没有注意这边气氛一瞬的凝住。
宁知彰却笑得比谁都大方:“舒坦倒谈不上,祖父常说,打仗是拿命去赌,投降也是拿命去赌。我们宁家不过是从前输了几回,再赢不起罢了。”
那人被他堵得一愣,似笑非笑地闭了嘴。旁边一位将领哈哈大笑,举杯打圆场:“宁郎这几句话,说得比咱们帐前檄文都好听。来,敬宁家一杯!”
众人随之起哄,一时杯盏叮当。
曼庭芝坐在内侧一隅,身后是帘幕,隔开了喧闹。她侧着身,慢慢端着杯子喝酒,目光在场中诸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宁知彰身上,看他在笑、在应酬、在把每一句难听话都顺回成好听的。
有人在她耳边压低声道:“曼姑娘,你看这宁家公子,真像你说的那样,会在意那些旧事?”
曼庭芝眨了眨眼,笑道:“会不会在意,看他喝不喝醉便知道了。”
“若是不在意,喝着喝着便醉了;若是太在意……”她把后半句咽回去,只将杯里酒一饮而尽。
宴席一直持续到夜深。其间又有舞队进场,鼓声响处,梁上的灵阵亮到刺眼,仿佛要把这条街上的黑都逼退。楼外镇魂钟又敲了一次,钟声被鼓点压着听不真切,只在每个人胸口轻轻一震。
宁知彰借口“酩酊”,被陆伯絮絮叨叨地从后门架了出去。
陆伯是宁家老仆,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身上衣裳打着补丁,补线却整齐,连针脚都恨不得朝同一个方向排。此刻他一只手架着宁知彰,一只手提着沉甸甸的酒坛,嘴里不停道:“少爷,祖爷如今腿脚不好,还惦记着你呢。要是晓得你整日不是酒楼就是赌坊,定要拄着拐杖来敲你脑袋。”
“陆伯,这话你已经说了第三遍了。”宁知彰半真半假地靠在他肩上,“再说一遍,今晚的酒钱你自己掏。”
陆伯被他噎得一愣,马上提高了声音:“我掏就我掏!反正我们宁家现在就是个靠你这种败家子撑门面的,早晚要给你掏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