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替他挡开一只低飞的巡夜灵鸦,生怕那铁羽从少爷头顶掠过时扫出什么响动,被街口兵丁误以为不轨。
“别挡。”宁知彰抬眼,盯着那只鸦飞过钟楼方向,淡淡道,“它们只看得见脚印,看不见心。”
陆伯嘟囔:“心这东西看不见可是要命的。祖爷那边天天念叨你,说你嘴快手快,偏偏心里装事装得太多,我看是装混了。”
他说得烦,却还是忍不住补一句:“少爷,你也替祖爷省点心。他这一身伤,天一变就疼,昨儿夜里又没睡好。”
宁知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宁府离酒楼不远,一路顺着河道向里走,便见高门深院。门额上的“宁”字是新刻的,笔画比旧朝时粗了一倍,刷上了镀金粉,在夜里也闪闪发亮。门前新换的石狮子蹲在两侧,爪下压着的却是旧式战鼓残片——那是当年大楚兵败时,宁正则亲自托人从废墟里捞回来的。
走进府门,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暖黄的光把旧式回廊照得像新的一样。只是细看之下,梁上的雕花仍是大楚旧制,纹样里藏着当年的旗号,只是被一层又一层漆掩住,看不清罢了。
宁母沈氏早在堂中等着。
她披着一件淡青色披风,头发挽成极简单的妇人髻,簪子也只用了一支老玉。她不算艳丽,却有一种安静的端庄,眼角细纹是这几年添上的,看人时总像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
“又这么晚。”她看了陆伯一眼,“喝了多少?”
陆伯还没开口,宁知彰已经笑嘻嘻答:“也就半坛,不碍事。”
沈氏瞥了他一眼:“你一向半坛起步。”
说着,让丫鬟接过他的外袍,又亲手替他整了整里衣的带子。她的动作一如往常,不快不慢,手指温暖,碰到他手背时,宁知彰才意识到自己手却是凉的。
“钟又响了?”她忽然低声问。
宁知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也学陆伯,来唬我?一口钟整日敲,不响才叫怪事。”
沈氏看着他,眼里那点疲惫好像更深了些,却没再追问,只轻轻道:“早些歇。明日祖祠要上香,你别再睡过头。上完香,再去给你祖父请安。”
宁知彰“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应付,又像是真记在心里。
夜更深了。院中树影被月光拉得老长,廊角悬着几只小小的风铃,被夜风撞得叮当地响。
宁知彰躺在榻上,屋里灯已经掐灭,只剩窗外一点蒙白。
他本以为自己喝得够多,可以一觉睡死过去。谁知刚闭上眼不久,耳边那种熟悉的嗡鸣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不同于白日里短暂的敲击,这一次声音极长,仿佛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缓慢地拉开一口巨钟。
他眼前黑得发亮,又像有人在黑布上用手指划了几道火痕。
火痕是一座城。城门大开,城墙折断,火从屋脊上烧起,又顺着街道一路往里吞。街上的人影模糊,却一个接一个往城心那口钟那里涌。
那钟比燕京的“望乡”更大,钟身上刻着他认得的旧楚年号。滚烫的铜壁上,有人用血写了一行字,风一吹就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钟声在火海中响起。
每响一次,就有一城人的影子被硬生生拽进钟腹里。有人回头挣扎,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断刀,嘴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宁知彰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被拉出胸腔,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口钟一并收进去。
忽然,有人伸手按在他肩上。
力道不重,却极稳。
“别看。”那人说。
声音很低,夹在钟声与风声之间,听不出年岁,只带着一种极熟悉的疲惫。
宁知彰猛地一惊,试图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仍旧是火、是钟、是被掳走的影子。
“别看。”那人又说了一遍,“你若不想走他们走过的路,就现在闭上眼。”
他心里一凛,下意识照做,把眼睛往死里闭。
钟声立刻近了三分,像是贴在耳边敲,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他的耳廓一路灌进脑子里,烧得他头皮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后背全是冷汗,屋里却静得出奇,只有外头风铃还在轻轻响。
“做梦。”他喘着气,低声对自己说,“不过是喝多了做梦。”
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地去摸枕旁,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是祖父留下、也随身佩带的一块旧铜符的副件,边缘早被多年的摩挲磨得发圆。
铜符正面刻着大楚旧字,背面却被人重刻了一行极细的阴纹,线条并不规整,看得出是宁正则晚年亲手刻上去的。
夜色之下,那些纹路似有若无,像一条条被掩埋在泥里的河。
宁知彰握紧铜符,躺回榻上,盯着黑暗发了很久的愣。
他想起镇魂钟,想起今日在酒楼外栏杆上那一下轻响,又想起梦里那口更巨大的钟。
“都是假的。”他在心里说,“燕京只有一口钟,世上也只有一个朝廷,其余的……早烧成灰了。”
他这样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直到意识再次坠入睡梦。
后来很久,宁知彰才知道,那一夜镇魂钟下那一声轻响,并不是什么偶然的错觉。
那是冥府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眼,从此把他整个人,从燕京的灯火里,一寸一寸拖向那片看不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