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夜又听见什么?”宁正则忽然问。
宁知彰指节一紧。
他本能想笑着敷衍过去,但对上老人那双眼时,那股轻松话头生生被咽下去,只得慢慢道:“……看见一座城在烧。钟声很响。有人要被拖进钟里,有人叫我别看。”
宁正则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一顿。
院子里风吹过,铜铃叮当,发出极细小的一声。
“别看,是么。”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至少那老东西还记得教你这句。”
“谁?”宁知彰愣住。
宁正则却不答,他伸手在案旁摸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片,递过去:“拿着。”
那是一截截下来的钟舌碎片,边缘磨得极圆,表面刻着与铜符背面同样的细纹,只是更严整几分。
“以后钟声一响,你就握着这个,先摸清自己心跳,再去听外头。”宁正则道,“记着,不是所有声音都要你去听。”
宁知彰接过,金属片在掌心里凉得厉害。他忍不住问:“祖父,当年你听见的,比我多么?”
“多。”宁正则很干脆,“多得你想不到。雍州那一晚,我从城头走到城门,从城门走到钟楼,一路上每一口钟里都有人喊我名字。”
他语气平平,仿佛只是讲一桩旧事,可那几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还是带着一种压了多年的沉重。
“后来呢?”宁知彰问。
“后来?”宁正则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后来我就让他们别喊了。”
他抬起那只金属支架覆盖的腿,敲了敲地面,齿轮轻响。
“我把所有钟都敲碎了。”
冰冷的两句话落下,屋里一时静得连窗外竹叶摩挲的声音都听得清。
宁知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宁正则抬手制止。
“你现在只需记得一件事。”老人道,“钟里是人,不是神。人可以求你替他伸冤,可以求你替他报仇,但他若想拿你的命去续自己的,就叫‘害人’。你宁家欠人的已经还不完,不欠这个。”
他说完,似乎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祖父。”宁知彰犹豫片刻,还是道,“若钟里那些人真要我替他们做事呢?我总不好装聋作哑。”
“你替谁做事?”宁正则睁眼,盯着他,“替大楚?替北燕?还是替冥府?”
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说出口时像三柄刀。
宁知彰被问得一噎。
宁正则叹了口气:“你连自己要站哪边都还没想清楚,先学会闭嘴闭耳朵。别像我,当年以为自己在替天下人做事,到头来只剩一身骂名。”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以为冥府真在乎你替不替它做事?”
宁知彰愣住:“不在乎?”
“它要的是一个门。”宁正则淡淡道,“你不过是门槛上那块石头。人多踩几脚,磨光了,就换块新的。”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重,声音缓了缓:“你还能跑还能笑,比我当年的日子好得多。别把自己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宁知彰垂下眼,看着掌心那块小小的金属片。
它静静躺在那里,毫不起眼,却像一块被火烫过又被水浇灭的石头,既冷又沉。
从祖父院中出来,天色已经大亮。雾气被阳光逼得退了一半,屋檐上的水滴一颗一颗掉下来,在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星。
宁知彰把金属片收进袖中,沿着回廊往前院走。
廊外偏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远远看去,只见几个穿北境军服的武官站在门外,与宁府的门房说着什么。门房不敢阻拦,却又明显不太愿意放人进来,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了?”宁知彰走过去。
门房如获大赦:“大少爷来了。”
为首那武官见他拱手道:“宁郎安。卑职奉命来请宁将军入城中演武场,今日有北境新制机弩试阵,世祖点了几位旧将观礼。”
“旧将?”宁知彰笑了笑,“说得像是收破烂。”
那武官一愣,随即讪笑:“不敢不敢,卑职只是奉命传话。”
“知道了。”宁知彰点头,“祖父腿脚不便,我陪他进去。”
他回身对门房道:“备车。”又吩咐陆伯去禀沈氏。
心里却悄悄一沉。
——钟声频响,边境钟城的旧伤疤还没愈合,世祖这时候要演什么新制机弩给谁看?
冥府在阴处看着,北燕在阳世看着。
而他这个“门槛上的石头”,似乎也被人提前记在了账上。
他低头握了握袖中那块小小的金属片,指节按得发白,嘴角却照旧挂着少年人惯有的笑,慢慢道:
“也好,去见见世面。”
“看看这座城,到底想把钟敲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