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的车驾出来时,日头才刚刚从城墙上露出半个边。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细碎的声响。街边早食摊的蒸汽已经散了一半,卖饼的、卖豆浆的、卖小灵件的,各守着自己的摊。偶有人抬头,看见车帘上绣着的那一枚“宁”字,神情一时有些复杂——既有好奇,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几分冷淡。
“瞧见没?”陆伯掀起一条车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这些年城里人眼神是真越来越不会藏。少爷,您再出去惹事,回头上街连个好脸都瞧不见。”
车厢里颠得不紧不慢。宁知彰半靠在软垫上,手指无事可做,在袖中那块金属片边缘一圈一圈地摸。
那片钟舌碎金被他温热了些,原先的冰凉贴在掌心里,竟隐约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躁动,仿佛也在等什么。
“惹事算什么本事。”对面坐着的宁正则冷冷道,“不惹事才难。”
他不肯坐软轿,硬要和孙子挤在同一辆车里,说是“马好歇,车好翻”,人坐在上头才能心里有数。车厢里本就不大,老人的铁骨架腿一伸,几乎占去半边位置,只好斜靠在车板上,双手仍旧习惯性地扣在膝头,好像随时准备起身应敌。
宁知彰笑道:“祖父放心,今日这场是世祖请您出门,我就是想惹事,也得挑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最好连看不见的地方都别惹。”宁正则斜他一眼,“记得我方才说的。今天场子大,钟一响,你先摸自己心跳。”
说话间,车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轰鸣。
那不是镇魂钟“望乡”的声音,调子略高,声线发紧,像是把铜壁勒得太狠,一时没有松口处,只能勉强挤出这么一声。
宁知彰下意识伸手按住袖中那块金属片。
脉搏稳,跳得比平日稍快,却还在自己的掌控里。他长出一口气,冲老人笑道:“心跳还在。”
宁正则“嗯”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多少放松:“那就记清楚——今日演武场上若有别的钟,与你无关。”
车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最终出了东城门。城外有一片天然高地,当年大楚在此扎过大营,如今换了一面旗帜,换了几排铁骨看台,就成了北燕的校场。
远远望去,场中已经竖起一面极大的“燕”字旗,黑底银纹,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下排着两列新制机弩,木架漆得发亮,弩臂上嵌着一圈圈细碎的金属条纹,像是从某种巨兽身上剥下来的骨环。
那是北燕近年新造的“霜牙重连弩”。
“听说一架就顶得上旧时十架床子弩。”陆伯缩在车辕旁,小声嘀咕,“射得远也罢了,还能自己寻路,真邪门。”
“寻什么路?”宁知彰挑眉。
“还能寻人呢。”陆伯打了个哆嗦,“在阵中给敌将身上做个记号,弩箭自己就拐弯找上去。城里常说,这玩意儿肚子里装的是鬼。”
说到“鬼”字,他不由自主往宁正则那边瞟了一眼,见老人神色不动,才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高地东侧搭了两重看台,上台铺着厚软垫,供宗室王公、重臣旧将落座,下台则是各色官员、军校学生。
宁正则到的时候,世祖还未出场。
执礼官迎上前来,口中说着“久仰将军”“陛下念旧”之类的话,把他引到看台一侧较前的位置。那位置说不上风光,却刚好不偏不倚——既让人看见“旧将犹在”,又不会抢了新贵们的风头。
宁正则笑也不笑,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走,铁骨架在木板上敲得咄咄作响。
“宁郎。”看台另一边,有人招手。
是昨夜酒楼里那位宗室王爷,此刻换了一身更显体面的明黄常服,身旁立着一行随从,笑容仍旧温温和和。
宁知彰往那边颔首行礼,那王爷笑道:“昨夜饮得好快,今早起来时还觉得耳边有钟声,闹得人头疼。”
“王爷这一觉睡得比小民沉些。”宁知彰道,“我倒是听得清楚——那不是寻常报时,是‘望乡’自顾着闹。”
“自顾?”王爷饶有兴致,“一口钟,如何自顾?”
宁知彰摊手:“这个便要问工部与阴算台了。小民只管被吵,不管它因何吵。”
王爷笑着摇头:“这副嘴,怪不得人说宁家出了个会说话的孙子。”
他话音未落,看台前忽然一阵骚动。
鼓声起了。
与城中喜宴上那种热闹的鼓不同,此处鼓点短促而有序,像是用木槌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窝上。鼓声三通,校场正中大旗下的军列齐整变换,从最前排分出一束宽阔大道,通向看台。
任濂哲出现了。
北燕世祖今日并未穿那件带甲的朝服,只着一身银纹玄袍,腰间束着黑玉玉带。远远看来,他不过是一个略显清瘦的男人,面容并不威严,甚至有几分温文。但他从军列之间走过时,两侧将士齐齐俯身,那一片暗潮般压下去的动作,让人本能生出一种“刀已出鞘”的错觉。
宁知彰垂眼,随着众人起立行礼,听见周围有人低声道:“吾皇万岁。”
世祖的目光缓缓在看台上掠过。
他先看了几眼新近拔擢的将领,又看了看宗室王爷们,最后才停在宁正则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看台仿佛都静了一静。
“宁卿。”任濂哲唇角微弯,“多日不见,腿伤可好些了?”
宁正则拄着拐杖,强撑着起身,俯首行礼:“老臣惭愧,伤是自己留下的,陛下念旧,尚肯记得,已是老臣之幸。”
“何必惭愧。”任濂哲淡淡道,“当年若不是诸位识时务,开城迎降,如今朕也不会有今日天下。”
这句话说出来,看台上不知多少人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识时务。
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像是称赞,又像是将旧日的一切血战、守城、死节,都归结成了“知进退”的一笔账,连同那一身骂名一并封存在牌位后头。
宁知彰垂着头,指尖悄悄在袖中那块金属片上划了一圈。
他不敢去看祖父的脸。
只听见宁正则沉声答道:“老臣只盼今日城中少再听见哭声,多听几句笑声。”
任濂哲笑了笑:“有宁卿这样的功臣在,朕自也能放心。”
他的视线在宁正则身旁一转,落到宁知彰身上,略略一顿:“这位便是宁家的孙儿了?”
宁知彰上前一步,行礼:“草民宁知彰,参见陛下。”
“听说耳力极好。”任濂哲不紧不慢地说,“城中钟声,别人只当报时,你却能听出几分不同?”
这话一出,看台上许多目光都不动声色地投了过来。
宁知彰弯着腰,笑意却比谁都要真诚:“陛下抬爱。草民不过是被钟吵得睡不好,久了便听出些响动。若说本事,最多算个被吵出毛病。”
任濂哲轻轻“哦”了一声,像是被逗笑,又像是在心里记下什么。
“正好。”他说,“今日演武台上,有一口新铸的‘子钟’,为霜牙连弩镇场。待会儿试阵时,便劳宁郎站近些,替朕听听,这钟与城中那口——有何不同。”
话已至此,哪里还由他拒绝。
宁知彰只能应声:“遵命。”
宁正则在他身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指节隐隐在拐杖上收紧。
子钟架在演武场正中偏后,钟身只及一人多高,比城中的“望乡”要矮,却同样以黄铜铸就,上面刻的阵纹明显要新许多,线条锋利,仿佛刚从铁匠刀下掠过,铜腥气还没褪净。
钟前是一架最大号的霜牙重连弩,弩臂上镶着一截截暗红色金属,宛如指节。那每一节金属上都刻着极细微的纹路,远远看去不过是几笔装饰,走近了才发现,那分明是某种简化后的阴纹。
“工部与阴算台合造的东西。”宁正则在上方看台低声道,“把钟城拆了还嫌不够,又来拆钟舌。”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干脆的脚步声。
“宁老将军。”来人拱手,“下官沈肃年,奉命负责今日阴算试阵。”
宁知彰闻声回头,看见一名穿黑衣的中年男子立在阶下,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那种亮不是少年气的张扬,而是把一切事物都当作算式的那种冷静。
“沈大人。”宁正则淡淡颔首。
沈肃年视线在祖孙二人身上掠过。
“陛下方才有言,宁郎耳力不凡。”他说,“阴算台也想借这次机会,试试新钟震动时,灵网回响与旧钟有何差别。宁郎若不嫌烦,还请随我到阵前一观。”
“既是陛下之命,哪里敢嫌。”宁知彰笑着起身。
他走下看台,顺着木梯一路往校场中部去。沈肃年与他并肩,路上似有若无地问:“宁郎可曾近距离听过‘望乡’?”
“城中人谁没听过?”宁知彰道,“只是离得远近罢了。”
“近处如何?”
“吵得更凶些。”他眉眼带笑,语气却轻描淡写,“若再近些,怕是要被它一口吞了。”
沈肃年轻笑一声,听不出是真是假:“宁郎这般说话,倒像当年大楚那些讲‘鬼神有知’的老方士。”
“那还请沈大人放心。”宁知彰道,“我不信鬼神,只信人。”
沈肃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什么。
阵前的地面已经画上复杂的线圈,灵石镶嵌在节点上,隐隐发光。宁知彰按沈肃年指点,站在离子钟不远不近的一处位置,脚下恰好有一块小小的阵眼,光线非常微弱,像是藏在石缝里的余火。
“宁郎只需如常站着。”沈肃年叮嘱,“若有何不适,尽可抬手示意。”
“若有适呢?”宁知彰笑,“要是听得高兴了,可有赏?”
沈肃年也笑:“听得高兴,便是天赐之才。阴算台自不会亏待。”
说话间,鼓声再起。
试阵开始。
霜牙重连弩前,几名军士拉动弩臂,将一支支银箭排入弩槽。每一支箭尾都镶着半枚指甲大小的金属片,片上阴纹与弩臂一致,彼此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线相连。
“今日试射,分三阵。”台上传来执礼官的声音,“第一阵,射远靶;第二阵,射行军阵列;第三阵,……镇魂钟助阵。”
“镇魂钟助阵”四字落下,宁知彰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