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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演武场上一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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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肃年抬手示意,钟前一名灰衣术士走上前去,双手按在钟壁上,低声念咒。

那咒语不似寻常祈福文书,而是一连串打乱的数字与地名,中间夹着几个简短的军令。听在耳里,像是在唤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宁郎。”沈肃年轻声道,“记着,看的是城外的箭,听的是城下的钟。”

话音刚落,子钟忽然发出一声极短的“噔”。

与城中的“望乡”不同,这一声敲得极狠,像是有人把所有力气都砸在一点上。

那一下撞击几乎是直接砸在宁知彰的胸口。

他来不及摸那块钟舌碎片,嗡鸣已经从耳骨一路灌入脑中。他眼前一黑,随即被一片灰白的光占满视线。

灰白中浮出一片山川地图。线条与祖父战图上的极像,只是更加粗糙,边缘不断抖动。几条黑线代表的是敌军行军路线,红点则是己方伏兵所在。

他看见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图上快速划过,把某一条黑线拖得更长,又把某个原本不起眼的红点加粗——那是霜牙连弩阵地。

“北境第三道山口。”有声音在他耳边说,“风向西偏两分,雪线下移三丈。”

那声音既不像老者,也不像青年,仿佛所有年岁叠在一起,说话时带着一种冷静的疲惫。

“旧阵亡军魂一千三百二十七,足够支撑三次齐射。”

“建议:先破敌前锋,再斩后军粮车。”

宁知彰胸口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哪位军师在推演战局,而是……

——冥府本身。

那只看不见的手停在某一点上,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哦?”那声音微微一顿,“你又来了。”

“又?”宁知彰在心里回声,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上次,是城中钟台。”冥府淡然道,“这次,是子钟。你们人间,真是喜欢给我戴新的枷锁。”

话音未落,灰白地图猛地缩小,变成一粒点,落回他脚下那块阵眼里。

现实重新冲进耳朵。

鼓声震耳,军士们一声号子,霜牙重连弩弦齐发——

银箭呼啸着划过长空。

第一阵射的是远处山坡上的木靶。箭雨过去,所有靶子几乎同时爆裂开来,碎木四散。

第二阵射的是模拟行军阵列。那些木桩被按军阵排成方阵,箭雨落下时,队形中央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兽撕开,空出一条血路。

看台上有人啧啧称奇,有人低声议论“好利的器具”。

宁知彰却只觉得头痛欲裂。

第三阵开始前,沈肃年看了他一眼:“宁郎,可还支撑得住?”

“勉强。”他挤出两个字,嗓音有些哑。

“再听一阵便好。”

这一次,子钟没有再发出那种狠厉的敲击声,只在霜牙弩弦将发未发之时,发出一声极低的震颤。

嗡鸣再次涌上来,这回却不再是地图,而是一片暗红的影像。

他看见一处雪地,尸体堆叠,有些还穿着旧楚军服,有些则已经换上了北燕的铠甲。霜牙弩架在尸堆上,每发出一轮箭雨,地上的影子就少一片,多出几缕模糊的烟。

“看见了么?”冥府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们的新弩,要用旧魂来推。”

“这些,是雍州那一战留下的残火。”

“你祖父当年敲碎的钟,被他们熔了,铸在弩臂里。”

宁知彰猛地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脚下那块阵眼的光忽明忽暗,仿佛也被他这一震带得不安。

“够了。”他在心里咬牙,“闭嘴。”

冥府笑了一声:“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话音刚落,霜牙弩第三阵箭雨倾泻而出。

这一次,靶子换成了一座缩小版的城池模型。城墙不过一人高,上面插着两面小旗,一面黑底银纹,一面残破的旧楚旗号。

箭雨落下时,那面旧旗被第一时间射得粉碎。

看台上爆出一片喝彩声。

有人感叹:“好一场仗,好一件利器。”

任濂哲起身,俯瞰校场,缓缓道:“有此等兵器,何愁天下不一统?”

说着,他转头看向看台侧面的宁正则,笑意恰到好处:“宁卿,当年若有此弩,大楚也不必死那么多人。”

宁正则神色不变,只拱手道:“兵器利不利,在用兵之人。死多死少,比起死人之后被如何用,更要紧些。”

这话虽不算直接顶撞,却也半点不肯顺着。

看台上一瞬间静下来。

任濂哲盯着他,目光深了一瞬,随即笑道:“宁卿一向心软。”

他收回视线,抬手示意:“今日试阵有功。宁家曾立旧功,今朝亦当记。改日朕当亲封其孙,以慰先烈在天之灵。”

“慰先烈在天之灵”几个字落下,宁知彰只觉后颈一凉。

他很清楚,这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把宁家连根带叶绑在北燕功臣簿上——从此之后,城内坊间若再提宁正则,就是“燕国旧功臣”,而不再是“大楚故将军”。

他脚下阵眼的光终于熄灭。

冥府在最后一刻,轻轻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活人给我起的名头太多,我也记不住。”

“倒是你们——一辈子的名,只要被他们刻错了一回,便再改不过来。”

试阵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官员们三五成群下了看台,互相寒暄,议论今日新弩威力。

沈肃年送宁知彰回到看台下,笑问:“宁郎觉得这口子钟,与城中那口,可有不同?”

宁知彰抬眼,看着场中那口仍在微微振动的铜钟,唇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不同倒也不多。”他说,“都是吵人。”

“只是城中那口吵得久些,这口吵得狠些。”

“久了伤神,狠了伤命。”

沈肃年“呵”了一声:“宁郎这评价,下官会如实回禀。”

“那便劳烦沈大人。”宁知彰笑着拱手,“阴算台若有什么需要人挨吵的差事,也请另择高明。小民耳朵薄,实在经不起折腾。”

沈肃年未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就要看陛下与冥府的意思了。”

宁知彰心里一紧。

待他回到看台上时,宁正则已经起身,正要下台。老人脸色比来时更苍白,铁骨架腿挪动得极慢,却没有要人扶,只死死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

“祖父。”宁知彰上前,“我来扶您。”

宁正则没有推开他的手,却也没多用多少力,只淡淡道:“今日之事,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就记住。”老人道,“他们如今已经不满足于拆城里的钟,开始打钟城的主意。”

“下次若再有人叫你站在钟前,你就说自己耳朵聋了。”

宁知彰低声道:“世祖开口,我若装聋,怕当场就要被拖去验耳。”

宁正则冷笑:“那就由他们拖。总比被冥府拖去好。”

他说着,忽然停住脚步,转头望向远处的演武场。

霜牙重连弩已经卸下,军士们正把那口子钟吊回车上。日光斜斜照在钟身上,铜面上那些新刻的阴纹闪着冷光,像一圈圈笑得太狠的獠牙。

“记住,知彰。”宁正则缓缓道,“钟不是用来报喜的。”

“他们若叫它报喜,那便是有人要借鬼魂撑门面。”

“到最后,撑断的还是活人的骨头。”

宁知彰应了一声,心里却只觉隐隐发冷。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块钟舌碎片。

金属在掌心里,仍旧冷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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