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听钟病与阴算簿
演武场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往西倾去。
日头斜着压在高地上,把人影拉得老长。军士们在场中拆弩、卷旗、拖走那口子钟,木架与铁器摩擦,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响声。看台上的官员三三两两告退,有人笑着谈今日新弩的威力,有人压低声音议论世祖那句“封其孙以慰先烈”。
宁府的车驾从人群侧边绕出去。
一上车,陆伯便忍不住叹:“这一回,可算是把少爷往火盆上架了。”
“怎么讲?”宁知彰半靠在车壁上,语气倒还听不出多紧张。
“谁不知道陛下说话从来有分寸?”陆伯压低声音,“先前城里还只是悄悄嚼舌根,说少爷耳朵灵,今儿陛下当着满场人的面说‘耳力极好’,再添一句要封功、慰先烈,往后说起宁家,谁还记得你祖父是‘大楚故将军’?只记得‘燕国功臣之后’了。”
宁正则闭着眼,像是要歇息,又像是在数鼓点。听到这里,只冷冷道:“嘴长在人身上,让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可他们说着说着,写进史书里,便成了真的。”宁知彰轻声道。
车厢里一时静下来。
马蹄声在石板上远远传开,渐渐和城里最里面那口钟的余声混在一处。宁知彰伸手去摸袖中的钟舌碎片——一路走来,它一直冷着,这会儿却仿佛被烫了一下,微微发热。
他忽然开口:“陆伯,你最早听说我‘耳朵有毛病’,是从哪一年起?”
陆伯一愣:“这话怎么问出来了?”
“随便问问。”宁知彰笑,“我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年起成了‘听钟病’。”
陆伯支支吾吾半天,偷瞄了一眼宁正则,看老将军没睁眼,这才小声道:“还不是那年大雪,少爷发高热……那时候您才八岁。”
八岁的记忆,像被雪压过一遍,边缘都模糊了。
宁知彰只记得自己那时病得厉害,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胡话说了一大堆,把宁府上下折腾得鸡飞狗跳。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老院屋里,枕头下面压着一块冰凉的铜。他一睁眼就去摸,被祖父宁正则按住了手。
“别乱动。”那双手又冷又硬,“铜压着,魂才不会被别的东西拐走。”
屋里站了好些人,有医官,有来把脉的方士,还有两个穿黑衣、脸色发白的人站在角落里,手里各捧着一叠薄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那两个后来他才知道,是阴算台的人。
“孩子说了什么?”黑衣人问。
医官翻着本子念:“第一日,说城里的钟在哭;第二日,说雍州那边在起火;第三日,说有人在雪地里堆尸体、搭弩架,还说出一串山名河名……”
说到最后,连医官自己都有点发毛:“老夫看,像是烧糊涂了。”
黑衣人却眼睛一亮:“山名可记下?”
“都记下了。”
于是那一串胡话便被抄进阴算台的簿子里。
没过几天,边军送来的急报就进了京:雍州钟城失守,北境第三道山口被敌军打穿,雪后屠城,尸体堆成山,敌军在尸堆上架弩。军报上的山名,与宁知彰“胡话”里那串,竟一字不差。
这件事传得极快。
暗地里,人们说宁家那孩子命硬,是“钟城余孽”,冥府怕他跑掉,先把病送到他身上,叫他躺着听钟声。也有人说他是大楚旧将的血,冥府看在这血脉面子上,才肯提前把钟城的死讯透给他。
再后来,阴算台的人以“回访”为名,一年总要来宁府几趟,给他把脉、试药、问梦,一次比一次细。
他们从不当着外人说什么,只是每次来,都要在薄册上添几行字:
“今日钟声试验三次,孩童反应灵敏。”
“似能分辨报时与阴算起动之别。”
“疑为‘活端口’,可供后用。”
这些字,他是后来偷着看到的。
那一本薄册,被宁正则从阴算台手里硬要了回来,锁在箱底,箱子上贴了三层封印。
可风声却早已出去了。
“那会儿城里人就开始背后说您‘听钟病’。”陆伯在车辕外絮絮叨叨,“说宁家降将之后,连魂都被冥府看上了……”
“再后来,”他说,“世祖登基,阴算台把那本薄册递上去,陛下一翻,看见您八岁那几行字,就记在心里了。”
宁知彰听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原来我出名得这么早。”
“这叫什么出名……”陆伯咕哝,“是被记账记早了才对。”
车厢里静了片刻。
宁正则终于睁开眼,淡淡道:“这些事,本不该在你耳朵完全长好之前说。如今既然阴算台把你推到场子中间,早知道总比迟知道强。”
他说完,又闭上眼,像是再不愿提起。
入夜,燕京的雾气又压下来,街口的灯一个个亮起,把城弄得像一锅熬沸的汤。
宁府后院却很静。
演武场回来之后,沈氏让人熬了汤药,又亲自把宁知彰从正厅一路盯回房,只怕他半路再给谁顺走。
药是安神的,微苦,他喝得极老实,喝完一滴没剩。沈氏这才松了口气:“今夜若再做梦,记得叫人,不许硬扛。”
“娘放心,我若真被拖去冥府,自会捎句话回来。”宁知彰打趣。
沈氏瞪了他一眼:“胡说。”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角,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停在门槛上回头:“知彰,若哪日陛下要你进阴算台做事……”
她顿了顿,像是寻合适的词:“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
“我心里的秤,不太灵光。”宁知彰笑,“晃来晃去的。”
“那就多问问你祖父。”沈氏轻声道,“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门关上,房里只剩一盏极昏黄的小灯。
宁知彰靠在床头,手里把那块钟舌碎片在指间来回滚。
“活端口……”他低声念出阴算台簿子上的字,“听着倒比‘听钟病’体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