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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听钟病与阴算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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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物被他捏得发热,纹路在灯下隐隐透出暗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

他正出神,窗外忽然响了两下极轻的石子碰窗声。

这是他和曼庭芝小时候留下的暗号。

他披衣下床,推开窗,只见一条细细的影子倚在对面屋檐下,手里摇着一只小小的纸灯笼,灯笼上画了个笑得很坏的兔子。

“你这身子骨还敢吹夜风?”宁知彰压低声音,“今日才被‘慰先烈在天之灵’,你就不怕先烈把你抓下去陪他们?”

“他们若真要抓,白天就把你拖走了,何必等夜里。”曼庭芝抬头看他,“下不来一会儿?”

“下不来。”宁知彰道,“我娘刚好不容易把我按在床上,你一叫我下去,不是要她再按一遍?”

曼庭芝忍俊不禁:“那就让宁夫人先打你一顿,免得冥府着手。”

说笑几句之后,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夜风把院里的竹影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还有“望乡”钟被风吹出的轻微颤声。

良久,曼庭芝才道:“今日演武场上,那口子钟敲的时候,你脸色不好看。”

“你在看我?”宁知彰似笑非笑。

“我不看你,难道看那一架架弩?”她哼了一声,“你以为京里是谁都爱看兵器?”

她声音压得更低:“你又听见什么了?”

宁知彰本想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却忽然不想再把一切藏在自己脑子里。他靠在窗棂上,慢慢把今日子钟里的所见说了一遍——灰白的地图、血红的雪地、堆尸搭弩,还有冥府那句轻飘飘的“你又来了”。

曼庭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冥府……就是你祖父口中的阴算?”她问。

“阴算只是一块牌匾。”宁知彰道,“挂在幽都台门上,给大楚、给北燕、给将军们一个好听的说法。冥府才是真正在里面记账的那个。”

“记什么账?”

他抬手在桌上一点一点敲:“谁在什么地方死,死之前杀了几个人,怨气有多重,被哪个钟收进去,熔了几回,放过几次箭、推过几场仗……”

“他们把这些当成算筹,一把一把往冥府里丢。冥府就用这些‘筹码’给他们算路——算哪条路死得少一点,哪条路杀得多一点。”

曼庭芝听得脊背发凉:“那死的人……知道自己被这样用?”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宁知彰想起雪地里那一地残影,“知道的那批叫不甘,不知道的那批叫糊涂。冥府只管总数,不管名字。”

“你呢?”曼庭芝盯着他,“你在这账本里,算什么?”

“我?”他苦笑,“大概是一串括号。”

“他们往冥府里丢问题,我是那句问话里多出来的括号。括号大了点,就成了活人。”

曼庭芝皱眉:“你少拿自己开玩笑。”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可想过,为什么城里人都知道你能听见钟声里的东西?这话不是一夜之间传开的。”

“我刚才问过陆伯。”宁知彰说,“他说从我八岁那次高烧起,就有人往外头嚼舌根。”

“只是嚼舌根?”曼庭芝轻轻摇头,“不止。”

她抬眼看他:“当年你病好之后,有一次我被母妃带进宫,在偏殿里听见几位夫人说话。她们说——‘宁家那个孩子有点意思,钟响他头疼,城破他做梦。阴算台的人把他的梦写成册子送进来,先帝还看得很高兴。’”

“你那本薄册,早就在宫里传过一轮了。”

宁知彰怔了一瞬:“你以前怎么没说?”

“你当时不过十来岁,说了只会吓着你。”曼庭芝耸肩,“何况那时候,大楚的旧城还没全改完,先帝在位,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如今世祖亲口点了你的名,阴算台又重新把旧账翻出来,自然要把你当个‘活钥匙’用。”

“活钥匙?”

“阴算台进冥府看账,要靠钟和阵。”曼庭芝道,“但阵会坏,钟会碎。活人不会。他们要一个能听见冥府回应的人,站在阳世,替他们翻译。”

“翻译什么?”宁知彰苦笑,“把‘谁死谁活’翻译成‘战损可接受’?”

曼庭芝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

“你们在说的,冥府若听见了,怕是要涨你们的账。”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淡淡的,却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宁知彰抬头,见宁正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披着件旧披风,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陆伯提灯。

“祖父。”宁知彰忙站直,“夜里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腿疼。”宁正则言简意赅,“疼得睡不着,只好出来看看这院里还有没有不长眼的鬼。”

他目光从孙子和曼庭芝身上扫过,落在窗棂上那只画着坏兔子的灯笼上,淡淡道:“原来是两只小兔子。”

曼庭芝自觉理亏,乖乖行了一礼:“宁老将军。”

宁正则没有训她,只对宁知彰道:“既然醒着,你就跟我来一趟。”

“去哪儿?”宁知彰问。

“祖祠。”

宁正则转身,“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是他们账本上的一串括号,就该去看看,前头那些人是怎么被写进去、又怎么被划掉的。”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冥府记的,是死人的账。阴算台记的,是活人的账。”

“宁家自己的账,我们自己记。”

宁知彰握了握袖中的钟舌碎片,忽然觉得那东西不那么冰了。

他对曼庭芝点了点头:“回头再说。”

随即披衣下窗,追着祖父的背影,往夜色更深的地方走去。

夜风里,“望乡”的钟声被远远吹来,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簿子。

那一页簿子上,写着新的名字,和旧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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