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那条腿已经要截了。”沈肃年道,“每一次沟通都烧得人半死。再这么烧下去,即便不被砍头,也要被冥府慢慢烧废。”
“你父亲又是耳官,冥府还认他笔下的问法。”
“二人一合计——既然冥府会沿着阴文烧,何不把腿上的那一整段字,一笔一划刻进一块铜?以后要问,就让冥府烧铜,不要再烧肉。”
“这块铜牌,就是那时候刻出来的。”
“既是你祖父早年用来指挥兵马的军符,又刻上了冥府认得的阴文,从此变成半截军符、半截冥符。”
“刻的时候,是你祖父把裤腿卷到大腿根,把那条腿横在灯下,让你父亲照着刻。”
“你父亲那一夜刻错一笔,铜就凉一阵;刻准一笔,你祖父腿上就跟着抽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写字。”
“到天亮,腿上的字总算被‘搬’下来了半数。”
“那一回,他断了腿。铜牌也成了冥府和宁家之间,唯一一块‘可以随身带着的钟面’。”
“对你父亲来说,它也是一块‘门牌’。”沈肃年补了一句,“活的时候,借这块牌说话;死了之后,魂也被拴在这块牌的阴影里,很难彻底走干净。”
“宁家人死后,多半要先去当几代算珠,再谈轮回。”
说到这里,他才淡淡补上一句:“你父亲只隔着铜牌听账,从未像你一样下钟腹里去看。真说参与,还是你重。”
宁知彰只觉掌心里的铜牌越来越重。
“后来北燕暗中逼你父亲重新沟通冥府。”沈肃年道,“拿你们一家性命作筹码,你父亲答应了——用的就是这块铜牌。”
“他以为,把路书硬生生拐到铜上,总能替宁家、多替那些亡魂多挡一点,让他们不只是‘无名死者’。”
“结果……”
“结果那一夜之后,你父亲死了。”沈肃年语气并不夸张,“是劳疾,是天折,是冥府索命,是有人在旁边推了一把——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这块铜牌。”
“你祖父从他指缝里,一点一点把它掰出来,收起来,说——”
“‘这块牌,是我欠下的,也是我留下的。以后谁要再跟冥府打交道,就从我这块牌上过。’”
厅中一时极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宁知彰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镌满阴文的铜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只是“生来耳疾”,其实在他出生之前,这条路就已经被宁家两代人拿血铺好了。
他能听到望乡的钟,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异能”。
而是冥府在宁正则腿上刻字那一夜起,就顺手在宁氏一族的命里多划了一行:
——此后阴算,有事找宁。
傍晚时分,祖祠的门被陆伯推开了一条缝。
“少爷,老爷子请你过去。”
宁知彰把铜牌挂回腰间,沿着长廊往里。祖祠里香火不旺,只添了两盏灯,照得牌位一排排立在暗色中。
宁正则坐在侧边太师椅上,断腿横放,膝上盖着厚毡。
“坐。”他抬了抬下巴,“听说这几天,你耳朵让人捣鼓得差不多了?”
“不过是按着那根线听。”宁知彰在旁边坐下,声音不高,“祖父,那条腿上的字……真是冥府自己刻的?”
“你以为是我闲的没事,在自己腿上刻花?”宁正则冷笑一声。
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条残腿,语气却出奇平静:
“那年在雍州,杀得狠了。夜里回营,睡一觉,醒来就这样。”
“营里的人吓坏了,嚷嚷着要请大夫。大夫来了也看不懂,只能请幽都台的人。”
“他们认得。”
“说这是冥府在活人身上写字——写的是路书,也是账本。”
“你父亲那时还只是个刚入台的耳官,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夜。”
“后来你们就一直用它沟通?”
“嗯。”宁正则冷淡地点头,“每问一次,那条腿就烧一次。”
“后来砸钟,你听说过。”
“那一锤,我是提着命去砸的。”
“幽都台倒了,新朝要立,冥府那头的账本却还翻在旧页上,迟早要算。”
“砸钟不过是把人间那只钟打烂,不是把冥府那本账烧了。”
“砸完,我这条腿烧得更厉害——像被关在一个找不到门的屋子里,冥府那头瞎摸。”
“那些因为阴算死的人,被抽上来当算筹,一遍遍被逼着重走死前那几步。我看多了,就知道——不砸不行。”
“北燕逼你们重新沟通,是在砸钟之后?”
“嗯。”
宁正则抬眼,冷冷看了孙子一眼:
“他们拿你娘和你做筹码,逼你父亲再开口。”
“你父亲答应了,用的是我腿上的字。”
“那时候,我这条腿已经要砍。”
“我说,不如刻一块铜。”
“腿迟早要没,铜可以留。”
“以后宁家的账,就让冥府盯着铜烧,别再烧活肉。”
他顿了顿,“这不是朝廷逼的,是我自己提的。”
“冥府愿不愿认,是它的事。”
“结果它认了。”
“你父亲那一夜就是拿着这块铜牌,去跟冥府说话。”
“你娘抱着你在偏殿哭,我把门关上,只留他一人坐在桌前。”
“他把铜牌放在案上,一笔一划写问法。”
“写到半夜,人就倒了。”
“我把门撞开的时候,他手里还抓着那块牌。”
“你娘只记得他死前脸色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被人害。”
“更像是那本账,他自己往里走了一步。”
宁知彰闭了闭眼。
“所以铜牌是您留下的。”他低声道。
“嗯。”宁正则道,“我砸钟也好,刻铜也好,都是我自己应下的。”
“军符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后来刻了阴文,才给你父亲用。”
“他死了,牌又回到我手里。”
“我留下来,不是想扔给你们当灾星——”
老将军沉默片刻,嗓音压得很低:
“是因为我知道,冥府那本账,不会因为我死就合上。”
“宁家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有人要接着往下写。”
“那现在,是要我去写?”
“是朝廷要人去写。”宁正则冷笑,“也是冥府在等。”
“你若不去,他们迟早会找别人。”
“那个人可能姓沈、姓任、姓什么都行,反正冥府翻账的时候,不会在意姓什么。”
“它只认那行字——‘弃城换十年’、‘砸钟断路’、‘暗调兵马’。”
“至于谁问的,谁拍的板,人间自己记。”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腰间隐隐露出的铜角:
“你去做耳官,不是替冥府卖命。”
“是替你自己,看清楚每一行字落在哪里。”
“更是替那些被阴算拖进来、原本无名无姓的亡魂,留一行名字。”
“你父亲生前最不服的,就是——冥府算账时,亡魂只是一个‘数’,不是一个‘人’。”
“他临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以后要有人做耳官,就给他们记上名字。’”
“至少,将来有人要翻宁家的旧账,问起大楚亡在何处、望乡敲在何时,你可以说一句——”
“‘那一行不是我写的。’”
“或者——”他又冷冷一笑,“‘那一行,是我写的。’”
“但我知道自己当时在干什么,也知道那一行里,都写了谁的命。”
祖祠外风起,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当。
“明日朝堂试音。”宁正则收回目光,“你去也好,不去也好,我不拦你。”
“我只是想看一看——冥府那本账翻到你这一页时,你是把头埋在袖子里,还是敢抬头看一眼。”
灯影在牌位间摇晃。
宁知彰站起来,朝祖父行了一礼,转身出祠。
腰间的铜牌贴着他的皮肤,沉沉地、滚烫地,像一块被人丢在火里的石头。
他忽然觉得,那块牌不只刻着阴文。
上面还刻着宁家三代人的名字——宁正则、宁父,还有此刻走出祠门的他。
而明日,在朝堂上,那块牌会在冥府那头的册子上,再添一笔:
“宁氏活端口。”
“耳官试任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