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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耳官试任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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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他那条腿已经要截了。”沈肃年道,“每一次沟通都烧得人半死。再这么烧下去,即便不被砍头,也要被冥府慢慢烧废。”

“你父亲又是耳官,冥府还认他笔下的问法。”

“二人一合计——既然冥府会沿着阴文烧,何不把腿上的那一整段字,一笔一划刻进一块铜?以后要问,就让冥府烧铜,不要再烧肉。”

“这块铜牌,就是那时候刻出来的。”

“既是你祖父早年用来指挥兵马的军符,又刻上了冥府认得的阴文,从此变成半截军符、半截冥符。”

“刻的时候,是你祖父把裤腿卷到大腿根,把那条腿横在灯下,让你父亲照着刻。”

“你父亲那一夜刻错一笔,铜就凉一阵;刻准一笔,你祖父腿上就跟着抽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写字。”

“到天亮,腿上的字总算被‘搬’下来了半数。”

“那一回,他断了腿。铜牌也成了冥府和宁家之间,唯一一块‘可以随身带着的钟面’。”

“对你父亲来说,它也是一块‘门牌’。”沈肃年补了一句,“活的时候,借这块牌说话;死了之后,魂也被拴在这块牌的阴影里,很难彻底走干净。”

“宁家人死后,多半要先去当几代算珠,再谈轮回。”

说到这里,他才淡淡补上一句:“你父亲只隔着铜牌听账,从未像你一样下钟腹里去看。真说参与,还是你重。”

宁知彰只觉掌心里的铜牌越来越重。

“后来北燕暗中逼你父亲重新沟通冥府。”沈肃年道,“拿你们一家性命作筹码,你父亲答应了——用的就是这块铜牌。”

“他以为,把路书硬生生拐到铜上,总能替宁家、多替那些亡魂多挡一点,让他们不只是‘无名死者’。”

“结果……”

“结果那一夜之后,你父亲死了。”沈肃年语气并不夸张,“是劳疾,是天折,是冥府索命,是有人在旁边推了一把——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这块铜牌。”

“你祖父从他指缝里,一点一点把它掰出来,收起来,说——”

“‘这块牌,是我欠下的,也是我留下的。以后谁要再跟冥府打交道,就从我这块牌上过。’”

厅中一时极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宁知彰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镌满阴文的铜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只是“生来耳疾”,其实在他出生之前,这条路就已经被宁家两代人拿血铺好了。

他能听到望乡的钟,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异能”。

而是冥府在宁正则腿上刻字那一夜起,就顺手在宁氏一族的命里多划了一行:

——此后阴算,有事找宁。

傍晚时分,祖祠的门被陆伯推开了一条缝。

“少爷,老爷子请你过去。”

宁知彰把铜牌挂回腰间,沿着长廊往里。祖祠里香火不旺,只添了两盏灯,照得牌位一排排立在暗色中。

宁正则坐在侧边太师椅上,断腿横放,膝上盖着厚毡。

“坐。”他抬了抬下巴,“听说这几天,你耳朵让人捣鼓得差不多了?”

“不过是按着那根线听。”宁知彰在旁边坐下,声音不高,“祖父,那条腿上的字……真是冥府自己刻的?”

“你以为是我闲的没事,在自己腿上刻花?”宁正则冷笑一声。

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条残腿,语气却出奇平静:

“那年在雍州,杀得狠了。夜里回营,睡一觉,醒来就这样。”

“营里的人吓坏了,嚷嚷着要请大夫。大夫来了也看不懂,只能请幽都台的人。”

“他们认得。”

“说这是冥府在活人身上写字——写的是路书,也是账本。”

“你父亲那时还只是个刚入台的耳官,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夜。”

“后来你们就一直用它沟通?”

“嗯。”宁正则冷淡地点头,“每问一次,那条腿就烧一次。”

“后来砸钟,你听说过。”

“那一锤,我是提着命去砸的。”

“幽都台倒了,新朝要立,冥府那头的账本却还翻在旧页上,迟早要算。”

“砸钟不过是把人间那只钟打烂,不是把冥府那本账烧了。”

“砸完,我这条腿烧得更厉害——像被关在一个找不到门的屋子里,冥府那头瞎摸。”

“那些因为阴算死的人,被抽上来当算筹,一遍遍被逼着重走死前那几步。我看多了,就知道——不砸不行。”

“北燕逼你们重新沟通,是在砸钟之后?”

“嗯。”

宁正则抬眼,冷冷看了孙子一眼:

“他们拿你娘和你做筹码,逼你父亲再开口。”

“你父亲答应了,用的是我腿上的字。”

“那时候,我这条腿已经要砍。”

“我说,不如刻一块铜。”

“腿迟早要没,铜可以留。”

“以后宁家的账,就让冥府盯着铜烧,别再烧活肉。”

他顿了顿,“这不是朝廷逼的,是我自己提的。”

“冥府愿不愿认,是它的事。”

“结果它认了。”

“你父亲那一夜就是拿着这块铜牌,去跟冥府说话。”

“你娘抱着你在偏殿哭,我把门关上,只留他一人坐在桌前。”

“他把铜牌放在案上,一笔一划写问法。”

“写到半夜,人就倒了。”

“我把门撞开的时候,他手里还抓着那块牌。”

“你娘只记得他死前脸色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被人害。”

“更像是那本账,他自己往里走了一步。”

宁知彰闭了闭眼。

“所以铜牌是您留下的。”他低声道。

“嗯。”宁正则道,“我砸钟也好,刻铜也好,都是我自己应下的。”

“军符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后来刻了阴文,才给你父亲用。”

“他死了,牌又回到我手里。”

“我留下来,不是想扔给你们当灾星——”

老将军沉默片刻,嗓音压得很低:

“是因为我知道,冥府那本账,不会因为我死就合上。”

“宁家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有人要接着往下写。”

“那现在,是要我去写?”

“是朝廷要人去写。”宁正则冷笑,“也是冥府在等。”

“你若不去,他们迟早会找别人。”

“那个人可能姓沈、姓任、姓什么都行,反正冥府翻账的时候,不会在意姓什么。”

“它只认那行字——‘弃城换十年’、‘砸钟断路’、‘暗调兵马’。”

“至于谁问的,谁拍的板,人间自己记。”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腰间隐隐露出的铜角:

“你去做耳官,不是替冥府卖命。”

“是替你自己,看清楚每一行字落在哪里。”

“更是替那些被阴算拖进来、原本无名无姓的亡魂,留一行名字。”

“你父亲生前最不服的,就是——冥府算账时,亡魂只是一个‘数’,不是一个‘人’。”

“他临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以后要有人做耳官,就给他们记上名字。’”

“至少,将来有人要翻宁家的旧账,问起大楚亡在何处、望乡敲在何时,你可以说一句——”

“‘那一行不是我写的。’”

“或者——”他又冷冷一笑,“‘那一行,是我写的。’”

“但我知道自己当时在干什么,也知道那一行里,都写了谁的命。”

祖祠外风起,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当。

“明日朝堂试音。”宁正则收回目光,“你去也好,不去也好,我不拦你。”

“我只是想看一看——冥府那本账翻到你这一页时,你是把头埋在袖子里,还是敢抬头看一眼。”

灯影在牌位间摇晃。

宁知彰站起来,朝祖父行了一礼,转身出祠。

腰间的铜牌贴着他的皮肤,沉沉地、滚烫地,像一块被人丢在火里的石头。

他忽然觉得,那块牌不只刻着阴文。

上面还刻着宁家三代人的名字——宁正则、宁父,还有此刻走出祠门的他。

而明日,在朝堂上,那块牌会在冥府那头的册子上,再添一笔:

“宁氏活端口。”

“耳官试任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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