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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案试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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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小案试算·下

河东第三库起火的第二天,燕京城的天晴得出奇。

风把昨夜的焦烟味吹散了,街上卖早点的照旧吆喝,茶楼的说书先生照旧拍着醒木讲前朝故事。唯有靠近河东仓廒那一带,空气里似乎还残着一点没散尽的焦糊。

灵网司的沙盘上,代表那处仓廒的红圈已经撤去。

黑洞仍在,却被许多新点亮的小光珠围了一圈——那是暗部与刑部早起进街、查访、封仓后的脚印,被灵网一一记下。

“昨夜一场火,今早一整条街都亮了。”沈肃年站在沙盘前,笑得不紧不慢,“灵网最喜欢这样的日子,账本一夜之间厚了好几页。”

“冥府也喜欢。”宁知彰在旁道,“死人多,路就算得准。”

“你昨夜看的是‘死人’的账,”沈肃年道,“今日要看的是‘活人’的脸。”

他把一份最新的暗部回报推过去:

——暗访茶楼、酒肆、码头等处,确认近日城中确有三五人常散布“官仓被偷”的言论,多以匿名纸条与茶间闲聊方式传播。

——匿名纸条多出自河东一带某茶铺,掌柜姓姚,小伙计三人,其中一人曾为某仓脚夫,因耳疾离职。

——河东第三库看守之一曾与茶铺掌柜有赌债往来,另有一看守本家弟兄在城外做盐贩。

——仓廒失火前一日,有不明身份之人自胡同后墙翻入仓内,时间短暂,未被看守察觉。

“这便是冥府给你的那几种可能性,在阳间留下的影子。”沈肃年道,“一条影子指向仓中看守,一条指向赌债与贪墨,一条指向爱嚷嚷的茶铺小伙计。”

“你要怎样提问,就看你要顺哪一条影子走。”

“我若只问‘谁翻墙进仓’呢?”宁知彰问。

“那你便是把这案当成普通‘纵火案’。”沈肃年淡淡,“刑部会替你查清楚哪只手点的火,暗部会替你把那只手剁下来。”

“死人不出二十,案在一年内结。”

“可陛下要的是‘不乱’。”

“这几日朝中议事,南边粮税、北边边防都不太平。”他说,“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陛下更在意的是——城里有多少人被人摸过心。”

“那些在茶楼里嚷‘官仓被偷’的嘴,就是最软的一块。”

“你若顺着他们查,查出一圈嘴碎的人,这一带的火自然就灭了。”

“至少灭了一半。”

“冥府昨夜那一行‘死十人’的路书,就是照着这样的算出来。”

他顿了顿,看了看宁知彰:“你若照它那一行来行事,就要在这几条影子里挑出十个人,写进‘借火防乱’。”

“但谁该写,谁不该写,是你自己的事。”

阴算台的小案室比大案室简陋许多。

没有满墙的战图,也没有沉甸甸的钟,只在一整面墙上挂了一排案卷架,上面按年月、按案由、按案情轻重整整齐齐立着。案卷背脊上的字大多清一色——“斗殴”“失火”“盗窃”“命案”。

“今日这案,案由暂记‘仓火’。”阴算台主簿抱着一摞纸卷进来,对宁知彰略略行礼,“请耳官在下头添一笔‘问冥府’。”

宁知彰想到在殿上被正式称为“耳官”的那一刻,脑子里不由自主浮起任濂哲那句:“冥府只给一条路,耳官要多写几行人名。”

他笑了一下:“主簿大人先别急着把我封进案卷里。”

“我只是‘试任’。”他说,“今日这案,姑且当作我替诸位‘试耳’。”

主簿苦笑:“陛下旨意已下,阴算台不敢当‘试’字。”

“从宁郎在殿上答应那一刻起,你写下的每一行字,就已经在案卷上落了印。”

“将来翻旧账的时候,谁也不敢说‘那只是试一试’。”

他话虽如此,递上纸卷的手却仍旧很稳:

“昨夜问冥府的问案,在这里。”

“冥府那一行路书,在这里。”

“至于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宁郎与沈统领如何商量。”

纸卷展开,昨夜写下的那几句清清楚楚:

——“问:河东第三库失火,今后以总死伤最少为度,路书为何?”

——“答:以防民乱为先,缉拿煽动之人若干,流放及示众若干,一年内城中仓火案不复起,小乱不作,死者十人。”

短短几句,冷冷清清。

这是冥府肯给的“一行”。

底下半页,还是空白。

“往例到这里就结了。”主簿道,“阴算台照这行给暗部下令,刑部照这行拟罪。”

“但宁郎自己在殿上求来的那条规矩——‘经你耳所转的账,要记名’——如今也该落到纸上。”

他略略顿了一顿:“所以今日,只怕要麻烦宁郎先替我们添几行。”

“添什么?”宁知彰问。

“添你昨夜在石室里,看那几桩旧账时的‘小算’。”主簿苦笑,“你看得比我们多,就请你替阴算台,把这一次的几种可能,先写在边上。”

他指了指路书下面那片空白:“让后来看的人知道——这一行‘死十人’,并非凭空而来。”

“那三桩旧案,在冥府那边是既成之事。”

“在我们这边,是你今日‘小案试算’的参照。”

于是,在那一行冷冰冰的“死十人”下面,很快多出了三段字。

第一段,是宁知彰从“失火”那桩旧案里抄来的:

——“若按失火案例行问责:

仅治仓中看守与脚夫之罪,不追匿名信,不问街谈之人。

三年内仓火案再起两次,累计死者百余。”

第二段,是从“贪墨”旧案里抄来的:

——“若按贪墨彻查:

顺仓账往上查,牵出两家商号、一户部小吏、一前任仓正。

死刑及流放者合十余人,三年内仓火案不再起。

然南部数州因粮税与官仓之事起争端,死于乱兵与饥荒者几十。”

第三段,则是照冥府给的那一行,对应“防乱”的那桩旧账:

——“若以防民乱为先,借此案削去煽动之人:

一月内缉拿嘴碎之人三五名,示众杀三人,流放七人。

一年内城中小乱不作,仓火案不复起。”

这三段字,并不是三条“可供选择”的路书。

它们只是宁知彰按冥府翻出的旧账,自己做的三次“人算”。

而真正写入河东第三库案页的,只有那一行固定的“答”。

“宁郎。”主簿看着那三段注记,忍不住感叹,“阴算台这些年,只会直盯着那一行‘答’。”

“从未想过,把这几种可能也写在旁边。”

“我们只当冥府‘算得准’,便不肯多问一句。”

“你们不问,它也不会多说。”宁知彰道,“阵法逼着它每次给出‘死得最少’的一行,它自己也疼。”

“你们若肯多翻几页旧账,就会知道——这一行背后,还曾经有别的走法。”

“这些走法里,有的死得多,有的死得少,有的死得冤。”

“冥府不替你们写‘冤’与‘不冤’。”

“你们要写,只能自己写。”

主簿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那页案卷重得很。

“那宁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宁知彰道,“我们承认冥府这一次给的这一行,是‘死得最少’。”

“我们照这一行给暗部、刑部下令,各自去抓该抓的人。”

“但在这行字底下,我们要把名字写清楚。”

“写清楚谁是点火者,谁是嘴碎者,谁又只是运气不好,被火卷进去。”

“将来翻到这一页,不至于只看到一个‘死十人’。”

“连这十个人是谁,都猜不出来。”

午后,暗部的第一波缉拿开始了。

他们并没有立刻去抓“洒油的人”——因为宁知彰在问案上写得很清楚:“翻墙点火者暂按‘盗窃入仓’问,待审。”

真正按冥府路书去办的,是那一条“缉拿煽动之人”。

暗部的人先去了茶楼。

那家茶楼并不大,靠近河边,楼上榻上常年坐着些挑货的脚夫、卖符纸的小贩、城外赶来卖菜的婆子。说书先生坐在靠窗那张桌,一边拍着醒木一边嚷“幽都台的旧鬼声如何如何”,把前朝阴算讲成怪谈,底下的人一边啃饼一边笑,说“那都是亡国的事”。

宁知彰曾经来这里喝过几次茶。

他站在对街的屋檐下,看着暗部的人像普通客人一样进茶楼坐下,点茶、点饼,听了一会儿书,等说书的讲到“官仓被偷,冥府也要算账”的段子时,有人冷不丁插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倒是大逆不道。”

掌柜的脸色当场变了。

那位平日里爱折纸条的小伙计嘴唇也抖了一抖,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站在门边的另一个暗部探子眼神一勾,一下子就被看死在原地。

“……失言。”掌柜陪笑,“都是听坊间胡说,拿来当个段子。”

“段子?”坐在中间那位客人笑了一声,从袖中慢条斯理掏出一枚腰牌,“若有人把这段子写在纸上,到处贴,算不算‘好笑’?”

茶楼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宁知彰站在对街,看着暗部的牌子一亮,掌柜、小伙计、几个常年在这里混的“常客”被一并押了出来。

“其中一个确实和那洒火油的手有牵连。”冥府在他耳边低声说,“他的哥哥曾在仓里做脚夫,四年前死在一次小火里。”

“他觉得那一次是官仓害的,所以才到处贴纸条。”

“按你们阳间的说法,他算‘有动机’。”

“动机算不算罪?”宁知彰忍不住问。

“那得看你们写问法的时候,愿不愿意把‘动机’写进账。”冥府淡淡道。

“我这里只会写——‘若杀他,今后少死多少人’。”

“他是那十条命里的一个。”

“你若今天让他活,和他一起死的,就会换成别人。”

暗部缉拿“翻墙之人”的队伍,则顺着仓廒后墙那条小胡同摸过去。

那条胡同里住着半城最不起眼的人——做木工的、烧石灰的、小偷小摸的、替人看门的,谁都说不上名字,只知道“住这条胡同”。

昨夜翻墙入仓的人,就是从这里过去的。

沿着那道被人踩出痕迹的泥路,暗部的人很快便在一间破木棚前找到了目标——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中年人,身上还残着火油味,眼里带着彻夜未眠的红血丝。

“他确实洒了油。”冥府说,“也确实点了火。”

“按‘真相’来说,他就是你要找的真凶。”

“他为什么要点火?”宁知彰问。

“因为他以为那是某个‘好人’给他的机会。”冥府道,“有人告诉他——‘仓里被偷了很多官粮,你若今晚去点一把火,官府就会查,一查就能查出那些吃空饷的狗官。’”

“他信了。”

“点火的时候,他想着‘自己不过烧一座仓,救的是全城人’。”

“你们活人中,爱用这种账算的人太多了。”

“他是被人当刀使。”宁知彰道,“那‘好人’是谁?”

“你们人间那摞活账太薄,我找不到。”冥府回答得很干脆,“他只在脑子里记了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声音如何,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但有一点——”它顿了顿,“他不是那个茶楼的小伙计。”

“也不是掌柜。”

“那茶楼的人只是嘴碎,把听来的事嚼碎了吐出去,没真去放火。”

“你现在的问题是——”

“暗部已经照你的问法,把嘴碎的一群人和洒油的人一并抓了。”

“你接下来要写的,是‘谁该死’。”

阴算台的小案室里,案卷被摊开,问与答、中与外、冥府与阳间的信息叠在一处,像一张被人反复改动的账。

——翻墙者已获。

——茶楼掌柜、小伙计三人、常客二人已获。

——匿名纸条确由茶楼发出,纸上所写内容多为“官仓被偷粮”“望乡讨债”等。

——翻墙者自称受人指使,指使者不明。

“按刑律,”主簿翻着书,“翻墙点火者死罪无疑。”

“匿名纸条之人按‘诽谤官府’、‘扰乱民心’论,重者可斩,轻者流放。”

“但陛下既问了‘防民乱’这一条……”他抬头,看向宁知彰,“若要从冥府那一行路书走下去,必得杀一儆百。”

“杀谁?”沈肃年在旁问。

“翻墙的?”

“还是嘴碎的?”

案室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宁知彰看着案卷上的字,忽然想起祖祠中生死两河之间那一片灰白的空地——碑一块块立着,冥府坐在碑后,翻账时连叹气都懒得多叹一声。

“若只看‘死者最少’,”他缓缓道,“照冥府那一行,至少要死三人。”

“真凶要死。”

“还要有几个人,替‘防乱’这三个字流血。”

“按‘路书’来说,谁死不重要。”

“只要最后能把城里那些火星踩下去。”

“那你呢?”沈肃年问,“你自己的账,怎么算?”

宁知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案卷往前一推,在冥府那几行“路书”下面,空着的那一行写下:

——“此案照冥府路书行之,当杀三人,流放七人,以防民心动摇。”

笔尖顿了一下,他在后面添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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