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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案试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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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与纵火之事有实在牵连,其余二人,以言论与纸条之罪同列。”

“你这是在给自己留下见证。”沈肃年看着那一行字,“将来翻到这一页的人,会知道你不是没看见。”

“那又如何?”宁知彰苦笑,“看见了,就能救人么?”

主簿在一旁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道:“若只从刑律说……翻墙点火者必死,这是无疑;在场几名嘴碎之人,按律当罚,至于要不要杀——”

“看谁怕谁。”沈肃年替他把后半句说完,“陛下怕的是‘民心’,阴算台怕的是‘冥府的路书’,兵部怕的是‘兵荒马乱’,工部怕的是‘仓廒再烧’,刑部怕的是‘有样学样’。”

“你们宁家怕的是——”他看着宁知彰,“那些被冤死的人来敲钟。”

“冤死的人会来敲钟么?”宁知彰问冥府。

“会。”冥府淡淡道,“只是你们听不见。”

“你听得见。”

“你若照这一行路书走,我的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某案,死十人,换一年太平’。”

“他们死得冤不冤,在我的账上,都只是‘死’与‘不死’。”

“你要替他们写‘冤’与‘不冤’,得在你自己的账上添。”

“那我就添。”宁知彰在心里说。

“添完也改变不了他们要死。”冥府提醒。

“我知道。”他在心里回。

暗部最终押赴法场的,是两拨人。

一拨,是翻墙点火的那一个。

他跪在法场中央,目光茫然,却不喊冤,只喃喃自语:“我以为……这样做,城里的人就有饭吃……”

另一拨,是茶楼里最嘴碎的两个人——掌柜与那个折纸条的小伙计。

掌柜被押上去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不停地喊“冤枉”,说自己不过是把听来的话讲给客人听,没料到会惹上杀身之祸。

小伙计则是脸色苍白,一声不吭——直到刽子手举刀,他才忽然大喊一声:“我哥当年就是死在仓火里!”

“他死的时候,也是没人信他说的话!”

“如今轮到我——”

后半句话被刀锋截断。

人头落地,血喷在雪白的刑布上,溅起一片飞溅的红点。

宁知彰站在法场外,隔着人群远远看着。

他不是第一次看人死。

在雍州,在旧楚大营,在北燕演武场,他都见过成片的人像稻子一样倒下,也看过孤零零的一颗人头被挂在城门上风吹日晒。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早已留下厚厚的一层痂。

可今日这三颗人头落地时,他胸口那一块,仿佛被人硬生生翻开,把结了多年的痂又撕掉一块。

“按账面,今天死三人。”

“再加上之前的十一位仓中亡魂,还有那三次仓火案死的三人,这一摞‘仓火案’的账就暂时结了。”冥府在他耳边淡淡道。

“你们阳间的折子上,会写——‘此后一年内,城中无仓火案,无民乱’。”

“你若只看这一行数字,这桩小案办得还算漂亮。”

“你是说,我应该为此高兴?”宁知彰低声问。

“高不高兴,不在我的账上。”冥府道,“我只会在你那一页旁边添一句——‘该案照防乱之路行之,死者最少’。”

“至于你在自己心里那本账上,写‘多冤几人’或者‘少冤几人’,那是你的事。”

“你们宁家人,总爱自己多记一本账。”

“我只管看。”

傍晚时分,宁知彰独自回到宁府。

沈氏已经听说城东法场行刑的事,见他进门,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今日……你去法场了?”

“站在外头看了一眼。”他脱下斗篷,笑得很淡,“没走近。”

“那就好。”沈氏叹了口气,“那些场面,看多了对身体不好。”

“祖父呢?”他问。

“在祖祠里。”沈氏道,“这几日腿疼,没去前院,常一个人在牌位前坐着。”

“你若有空,去看看。”

祖祠里灯火比往常多了一盏。

宁正则坐在一旁太师椅上,腿上仍覆着厚毡,眼睛却比平日更亮,像是今日的疼痛反而让他整个精神都绷得紧紧的。

“今日法场上,砍了几颗头?”他问。

“三颗。”宁知彰答。

“几颗冤,几颗不冤?”

“一颗……算不得冤。”他想了想,“翻墙点火的那一个,的确点了火。”

“另两颗呢?”

“嘴碎。”宁知彰苦笑,“平日里在茶楼里嚷嚷‘官仓偷粮’的。”

“他们的罪名叫‘扰乱民心’。”

“他们死了之后,确实少了很多人敢嚷嚷。”

“按冥府的账,这三颗头换来一年太平,是‘划算’的。”

“那按你的账呢?”宁正则问。

“按我的账——”宁知彰抬眼,看着祖祠里一排排牌位,“不划算。”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那只洒火油的手。”他说,“那只手背后,还有一个我没看清脸的人。”

“那人才是真正想借火烧出大事的人。”

“可今天死的三个人里,没有他。”

“那你让他活了。”宁正则淡淡道。

“算你多仁?”

宁知彰一噎:“……祖父这话,说得未免太冷。”

“冷?”宁正则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想看别人死,才说这话?”

“你今日在冥府那里翻了几页账,我当年翻了一整摞。”

“我知道——你救不了所有该救的人,也杀不完所有该杀的人。”

“你今日选择的是‘让更多无辜活下去’。”

“所以你不得不拿几个嘴碎的去填。”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愿闭眼。”

他停了一下,目光却柔和了几分:“这已经比当年在幽都台里那帮人强多了。”

“他们看账的时候,只看‘总死伤’。”

“他们甚至会为了多给冥府一点‘算力’,故意多杀几个人。”

“你至少还会问一句——‘谁死’。”

“你还会把这些名字写下来。”

“写在阴算台的案卷上,也写在宁家的祖祠外头。”

“你若觉得心里过不去,就给这些死在‘小案’里的亡魂也立个牌位。”

“哪怕只是写在一块小木片上,放在角落里。”

“过几年后,别人翻阴算台的旧卷,看到的不过是几行干巴巴的数字。”

“可是你翻宁家的祖祠,会知道——某年某月,宁知彰问冥府一次,死了几个嘴碎的人。”

“这已经是你能做的极限。”

“你以为只要不问,或者只问‘真相是谁’,就能少死几个人?”他摇头,“不会。”

“你若不问,陛下也会叫别人去问。”

“别人不会问‘谁冤’。”

“只会问‘死得够不够少’。”

“这便是你宁家人今日的‘特殊’。”

“你站在两条河中间的时候,一只脚踏在‘死多少’,一只脚踏在‘谁死’。”

“你若不愿两边都沾血,就站不稳。”

宁知彰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石室里冥府说的那句话——“你问的每一个问题,会变成别人的死因。”

“那我今后要少问一点。”他喃喃。

“少问一点,不等于少死一点。”宁正则道,“只是让你以为自己没参与。”

“你若真想让天下少死几个,就得在该问的时候问清楚。”

“比如今日这案——你既知道这条路‘总死伤最少’,又知道那条路上有冤死的,你就该想办法,在不让整条路崩掉的前提下,少冤几个人。”

“你今日救下了几个?”

宁知彰一怔:“救?”

“你若照冥府那行路书原样去办,今天要死的是三颗嘴碎的头。”宁正则道,“你让翻墙点火那一个死,把两个嘴碎的拉了进去。”

“按刑律,翻墙点火者本该死,这一死不算冤。”

“真正冤的,是那两颗。”

“可按冥府最初的路书,那两颗之外,还要多死一颗。”

“那一颗……你救了。”

宁知彰这才想起——在暗部最初拟定的名单里,茶楼里还有一个常年爱跟着说书先生附和的“老常客”,本在“杀一儆百”的名单之内。

是他在案卷上另外写了一行:“此人不过附和,不曾主动散布纸条,可暂按‘杖责’。”

暗部与刑部反复斟酌,才同意将那人从死名单上划去,改为重责与逐出城外。

“救一人,也是救。”宁正则道。

“你今日做的是,在冥府给出的‘十条命’里,硬生生挪下一条,让它成了‘九死一生’。”

“你救下的人会不会感激你,不在账上。”

“可将来翻宁家的账时,这一条也要写清楚。”

“写——‘某年某案,宁氏某人照冥府路书行之,却多救一人’。”

“你若嫌少,就在未来的案子里,多救几个。”

“别指望有一条路能让所有该死的死,所有该活的活。”

“那样的路,不在冥府的账上。”

“也不在人间的账上。”

“只在你心里。”

“祖父。”

“嗯?”

“若有一日我真的做了耳官,天天对着这些‘死得最少’的路书,最后会不会变得像阴算台那群人一样,只认数字,不认人?”

“会。”宁正则很干脆。

见他愣住,又淡淡道:“若你活得够久,一定会有一刻觉得自己撑不住,觉得‘反正多死几个也看不见,不如随便写一条最轻松的路’。”

“那你就回祖祠来。”

“看看这墙上写的都是谁。”

“看看你父亲的牌位,看看那些在仓火案里死的小民,你给他们写的那几块小牌。”

“你要记得——冥府的账本只写数字,宁家的账要写名字。”

“你若有一天不想写名字了,就别再做耳官。”

“宁家的耳官,可以自己决定哪一天不再听。”

“别人不行。”

“这是你们宁家留给自己的唯一一条活路。”

宁知彰“嗯”了一声。

他低头,从袖中摸出那块旧铜牌。

铜牌表面的阴文在灯光下隐隐发亮,像一条条被火烫过又被水浸过的痕迹。牌面中央那一小块“楚”字,在北燕的新字下若隐若现。

他忽然在心里对冥府说了一句:

“今日这案,我照你的那一行走。”

“但我看见了里面那些冤死的名字。”

“我会记在自己的账上。”

“你那一摞账上,写不写都由你。”

冥府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你。”它终于道。

“反正将来翻我的账的,是你们活人。”

“你们愿意多写几行,就多写几行。”

“你们宁家爱记账。”它轻轻笑了一声,“我只管看。”

“看你们能把这本账记到哪一页。”

钟声在远处极轻地响了一记。

夜幕落下,燕京城被一层薄薄的灯火罩住,像被灵网轻轻笼在掌心里。河东仓廒那一片黑影慢慢被黑夜吞没,看不清焦痕,也看不见今天在法场上被斩下的人头。

只有宁知彰知道——

在冥府的账本里,“河东第三库失火案”那一页已经合上。

在他的账本里,那一页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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