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耳疾与军功簿
河东第三库那三颗人头落地后的第三天,燕京的风换了个方向。
北风吹得殿顶金瓦生响,宫墙上的丹漆被冷风一层一层刮出来,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镇魂钟“望乡”缩在云层后,日头一露,它铜身上那圈旧楚阵纹、那圈北燕云纹,就一起亮了一瞬,像两道旧伤和新伤同时被撕开。
早朝比往常长了一刻钟。
兵部、刑部、都察院轮番出班,说的都是一桩小案——河东第三库失火。
若不是几日前法场上的血溅得太近,朝中多数人只会把这案当作“城中杂事”。可如今,它被明明白白地写在奏疏第一行:
“幸赖阴算台试任耳官宁氏一问,得冥府路书一行,借火防乱,今死十人,一年内城中无大乱,小民不至被人煽惑。”
兵部尚书跪在殿心,声音洪亮:“陛下,此次仓火案,若按旧例当作‘失火’问责,必查不出幕后之人。若按‘贪墨’彻查,又需翻动数家行栈与官员,惊民心、扰商旅。”
“今借冥府一算,先行削去煽惑之口,再细查仓账,城中民心未乱,河东一带今晨市集如常。”
“此功,不可不记。”
话一出口,殿中便有人顺势而上:
“陛下治国有术,善用阴阳两账。”
“耳官一职自旧楚亡后久废,今得宁氏活端口重立,其利所系,不止一城一仓。”
“此次虽为‘小案’,然于防乱、定民心之功,不下于前线破一小股贼兵。”
“——应记入军功簿。”
“军功簿”三个字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军功簿本是兵部的东西,记的是谁在何地杀了几人、守了几城、救了几寨。每一笔军功后面都跟着封赏、俸禄,有时也跟着抄家诛族,是一部把人命折成数字的账本。
如今,阴算台也要在上面占一栏。
任濂哲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叩。
“军功簿记的是刀兵之功。”他慢条斯理道,“宁郎这回,连刀都没提。”
“兵部觉得,他这条耳朵,算不算一件武器?”
兵部尚书不敢说“算”也不敢说“不算”,只磕头:“圣断。”
倒是阴算台主簿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冥府所算者,多关兵革。”
“耳官所问所记,多系军国大事。”
“臣以为——耳疾既被朝廷用作兵器,耳官既以性命、家族清名为筹码,理应与前线将士同簿。”
“请陛下于军功簿末添一类——‘阴算军功’。”
殿上一片寂然。
宁知彰站在百官队列末端,垂着眼,只看见自己的靴尖。可他知道,自己背后有许多视线——好奇的、试探的、幸灾乐祸的、打量新玩意儿的。
“阴算军功。”任濂哲咀嚼了一遍这个说法,忽地笑了笑。
“也罢。”
“从今而后,凡冥府路书所涉兵事、事后应验者,耳官与阴算台所记之功,皆可入簿。”
“兵部另起一栏,不与前线将士混写。”
“但赏罚……与之同律。”
他说着,抬眼看向殿尾:“宁郎。”
“臣在。”宁知彰出列,跪下。
“你可听清楚了?”任濂哲问,“从今日起,你问得对——有功。问错了——有罪。”
“这功过,都要写在军功簿上。”
“与你祖父、与你父亲早年立下的那些战功,写在同一册里。”
殿顶那口子钟轻轻一震。
宁知彰耳骨里那根线跟着绷了一绷,他仿佛听见冥府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账,将他的名字,和那一行“死十人、一年无乱”,一并压在某一行的角落。
“臣……谨记。”他低声道。
任濂哲满意地点头:“下去罢。”
早朝散后,兵部与阴算台的人没有立刻离开金銮殿,而是被召去了后殿一间偏厅。
那里摆着两只卷轴架。
一只架上,是厚厚的军功簿,皮面被翻得发亮,边角磨得起毛,像一块被人摸了许多年的老玉。另一只架上,是薄得多的几册簿子,封皮上用小字写着:
“太医院耳疾诊录”
“灵网司听音试验录”
太医院的御医们在这些册子上写了很多年——宁知彰耳疾发作的次数、时间、症状;入宫后几次“听音测验”的结果;某日某时于某钟下听声,心悸、耳鸣、呕吐、失眠,被开了什么方子;沈肃年的人则在旁边用极细的字写着“某日某时某钟纹测试通过”“可分辨某类钟震”。
这些东西,本该是医官与灵网司内部的“病历簿”。
今日,它被搬到了军功簿旁。
“兵部尚书,阴算台主簿。”任濂哲抬手,示意两人上前,“这几册,你们也看一看。”
兵部尚书翻开耳疾诊录,第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