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姓耳患,幼年起耳鸣,能辨钟声细异。”
往后翻,每一页诊录的边角,都偶尔会出现“雍州”“边镇”“军营”等字眼,有几页还直接写着:
“某年某月,雍州城破,兵力不支,耳患于营外听钟,言‘此战不利’。”
这些记载当年在兵部是看不到的。
他们只看到战争结果、阵亡人数,以及某些“天候不利”“粮草不济”的笼统说法。
现在,任濂哲把这些册子摆在军功簿旁,像是要把两种原本互不相干的账合在一处。
“宁氏耳疾,当年在大楚不过算一种军中异象。”任濂哲淡淡道,“今日在北燕,是一件兵器。”
“当兵器,就得讲报废、讲磨损,也得讲战果。”
“阴算台记问案、太医院记病状、灵网司记钟纹,兵部记军功——四处四册,不免散乱。”
“从今日起,把这些字都抄到同一本簿子上去。”
他抬手,在案上一拍。
内侍赶紧献上一册新装的空簿,封皮黄色未曾沾尘,顶端三字尚未落墨。
“兵部。”任濂哲道,“起名字的事,就交给你了。”
兵部尚书手心微汗,却只得接过笔,在封皮上郑重写下四个字:
“宁氏耳功簿”
墨迹未干,他心里自己都觉得别扭——“耳功”二字怎么听怎么怪。但仔细一想,这册簿子要记的东西,本就古怪:
——某年某月某日,宁耳官耳疾发作,听某种钟纹,有功;
——某年某月某案,宁耳官问冥府一行,照路书行之,死十人,防一城之乱,有功;
——某年某月某仗,宁耳官听冥府,误判,累死数百,有罪。
“以后凡与宁耳官有关之问案、军中阴算、耳疾发作,皆抄入此簿。”任濂哲道,“兵部、阴算台、太医院、灵网司四家轮流抄。”
“——让后人翻这一本,就能看清楚,他这一副耳朵,到底救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
偏厅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半掩着。
门外的廊下,风正从望乡那边吹来,把那一角门帘吹得轻轻一晃。
宁知彰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册簿子从空白变成“宁氏耳功簿”,眼睛微微发涩。
他原本以为,太医院记的是“病”,兵部记的是“功”,阴算台记的是“案”,灵网司记的是“线”——四本账彼此分开,互不相干。
现在他知道了——
在皇帝的案头,这四本账从今日起被合成一册。
他少年时的耳鸣、夜里被钟声吵醒的病历;他父亲在幽都台里抄写过的那些路书;他昨日在石室里看到的那一行“死十人、一年无乱”……
统统要被抄进这一本簿里,统统被当作“耳功”的一部分。
“宁郎。”沈肃年的声音从廊另一头传来,“在偷看什么?”
宁知彰收回视线,转头。
“在看我自己的病历。”他笑了一下,语气淡淡,“原来我这耳疾,也能算军功。”
“病得好,自然有功。”沈肃年打趣,“别人练刀,你练耳朵。”
“练到最后,你耳朵动一动,比他们提刀杀一阵还管用。”
“那他们军功簿上写的是‘斩首几级’,我这里写什么?”宁知彰问,“‘耳鸣几次’?”
“写‘某年某案,宁耳官一问,死十人’。”沈肃年道,“下头再添‘少死几百’。”
“写‘某年某仗,宁耳官一算,城破边线不失’。”
“你若真想知道自己算得值不值,就自己去翻那本簿。”
“翻到哪一页,心里过不去,就把那一页背下来。”
“这样,以后每问一次,你就会想着——‘我再多问一问,前面那一页背得会不会更重一点’。”
他拍了拍宁知彰的肩:“陛下愿意把你的病历抄进军功簿,是信你。”
“你若怕,就趁早回宁府去。”
“省得哪天这簿子翻得太厚,你连自己都认不出。”
宁知彰没应声。
他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四个字——“宁氏耳功簿”。
那四个字像一枚新钉子,从今日起,把他这副耳朵牢牢钉在军功簿的皮面上。
以后每一次耳鸣、每一次石室里那种冷得穿骨的钟声、每一桩被写成“死十人”“死三千”的案,都不再只是冥府账本上的一行。
也是他自己的功过。
——也是宁家的新账。
他忽然有些明白,祖父那条被冥府刻字的腿,在战后为什么疼了那么多年。
那条腿不是病。
是一整本账,被冥府刻在了活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