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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耳疾与军功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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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姓耳患,幼年起耳鸣,能辨钟声细异。”

往后翻,每一页诊录的边角,都偶尔会出现“雍州”“边镇”“军营”等字眼,有几页还直接写着:

“某年某月,雍州城破,兵力不支,耳患于营外听钟,言‘此战不利’。”

这些记载当年在兵部是看不到的。

他们只看到战争结果、阵亡人数,以及某些“天候不利”“粮草不济”的笼统说法。

现在,任濂哲把这些册子摆在军功簿旁,像是要把两种原本互不相干的账合在一处。

“宁氏耳疾,当年在大楚不过算一种军中异象。”任濂哲淡淡道,“今日在北燕,是一件兵器。”

“当兵器,就得讲报废、讲磨损,也得讲战果。”

“阴算台记问案、太医院记病状、灵网司记钟纹,兵部记军功——四处四册,不免散乱。”

“从今日起,把这些字都抄到同一本簿子上去。”

他抬手,在案上一拍。

内侍赶紧献上一册新装的空簿,封皮黄色未曾沾尘,顶端三字尚未落墨。

“兵部。”任濂哲道,“起名字的事,就交给你了。”

兵部尚书手心微汗,却只得接过笔,在封皮上郑重写下四个字:

“宁氏耳功簿”

墨迹未干,他心里自己都觉得别扭——“耳功”二字怎么听怎么怪。但仔细一想,这册簿子要记的东西,本就古怪:

——某年某月某日,宁耳官耳疾发作,听某种钟纹,有功;

——某年某月某案,宁耳官问冥府一行,照路书行之,死十人,防一城之乱,有功;

——某年某月某仗,宁耳官听冥府,误判,累死数百,有罪。

“以后凡与宁耳官有关之问案、军中阴算、耳疾发作,皆抄入此簿。”任濂哲道,“兵部、阴算台、太医院、灵网司四家轮流抄。”

“——让后人翻这一本,就能看清楚,他这一副耳朵,到底救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

偏厅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半掩着。

门外的廊下,风正从望乡那边吹来,把那一角门帘吹得轻轻一晃。

宁知彰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册簿子从空白变成“宁氏耳功簿”,眼睛微微发涩。

他原本以为,太医院记的是“病”,兵部记的是“功”,阴算台记的是“案”,灵网司记的是“线”——四本账彼此分开,互不相干。

现在他知道了——

在皇帝的案头,这四本账从今日起被合成一册。

他少年时的耳鸣、夜里被钟声吵醒的病历;他父亲在幽都台里抄写过的那些路书;他昨日在石室里看到的那一行“死十人、一年无乱”……

统统要被抄进这一本簿里,统统被当作“耳功”的一部分。

“宁郎。”沈肃年的声音从廊另一头传来,“在偷看什么?”

宁知彰收回视线,转头。

“在看我自己的病历。”他笑了一下,语气淡淡,“原来我这耳疾,也能算军功。”

“病得好,自然有功。”沈肃年打趣,“别人练刀,你练耳朵。”

“练到最后,你耳朵动一动,比他们提刀杀一阵还管用。”

“那他们军功簿上写的是‘斩首几级’,我这里写什么?”宁知彰问,“‘耳鸣几次’?”

“写‘某年某案,宁耳官一问,死十人’。”沈肃年道,“下头再添‘少死几百’。”

“写‘某年某仗,宁耳官一算,城破边线不失’。”

“你若真想知道自己算得值不值,就自己去翻那本簿。”

“翻到哪一页,心里过不去,就把那一页背下来。”

“这样,以后每问一次,你就会想着——‘我再多问一问,前面那一页背得会不会更重一点’。”

他拍了拍宁知彰的肩:“陛下愿意把你的病历抄进军功簿,是信你。”

“你若怕,就趁早回宁府去。”

“省得哪天这簿子翻得太厚,你连自己都认不出。”

宁知彰没应声。

他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四个字——“宁氏耳功簿”。

那四个字像一枚新钉子,从今日起,把他这副耳朵牢牢钉在军功簿的皮面上。

以后每一次耳鸣、每一次石室里那种冷得穿骨的钟声、每一桩被写成“死十人”“死三千”的案,都不再只是冥府账本上的一行。

也是他自己的功过。

——也是宁家的新账。

他忽然有些明白,祖父那条被冥府刻字的腿,在战后为什么疼了那么多年。

那条腿不是病。

是一整本账,被冥府刻在了活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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