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恶啊。
这恨意并非针对顾知瑾,而是针对那无法掌控的变数,针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现状,更针对那份清晰预见到的、即将彻底失去的未来。爱之深,忧之切,惧之极,郁结于心,终伤其本。
他不动声色地用干净的巾帕拭去掌心血迹,紧紧攥住,仿佛要捏碎那代表不祥的温热。身体的异样被他强行压下,唯有眼底沉淀下的阴影,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浓重。
另一边。
知瑾提着小巧的食盒,在晨光初透的营地里小跑着,鹅黄色的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她左顾右盼,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四处寻找着那个挺拔又疏离的身影。
可惜,没有。
那个叫沈既白的人,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神秘,悄然消失在营帐间,无迹可寻。
知瑾失落地回去,一路上,她摸着心口:“我为什么要跟他分享?哼,以后才不会跟他分享我的蜜酿珍珠酪呢!”知瑾笑着,加快脚步,小跑着去找谢淮。
沈既白就在不远处悄悄看着她。
知瑾走进谢淮的营帐,一眼便瞥见地上那抹未及清理的暗红血迹。她脚步一顿,愣住了。
这么多年,她这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血。往常顶多是不小心被枝叶划破的小口子,渗一点殷红。而这次,一摊已然发暗的血迹就那样刺目地印在地板上,空气中还浮动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
她心里蓦地一慌,也顾不上什么食盒了,随手放在一旁,赶紧快步走向内间。
便看见谢淮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闭着眼,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郁。那身影在偌大的营帐里,竟显出几分孤寂。
“哥哥,你怎么了?”知瑾心疼极了,上前便拉住他搭在床边的手,那手依旧有些凉。
谢淮缓缓睁开眼,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暖石。他眸光微动,声音有些低哑:“知瑾,走近些。”
知瑾不疑有他,立刻俯身凑近,睁着清澈的眼眸等他说话。
然而,谢淮只是极轻、极快地抬起下颌,在她温热柔软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触感一瞬即逝,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知瑾彻底愣住了。
她猛地直起身子,下意识地向后躲开一小步,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睁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谢淮,看了好久。
“害怕我吗?”谢淮看着她,轻声问。或许是因身体不适,又或许是情绪使然,此刻他的声音在知瑾听来,有些低哑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被亲了。
原来……原来人和人之间,还可以亲脸的吗?
她自小随性,家中虽也教导“男女有别”,却并未将她束缚成刻板的大家闺秀。可她也从不曾做过什么真正“逾矩”的事。这是她第一次被亲吻,即便只是脸颊。
如今年岁尚小,她并不深懂这其中蕴含的男女情意,只觉得……很新奇。就像发现了一种全新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于是,在谢淮带着些许忐忑的注视下,她非但没有生气或逃跑,反而又凑近了些,伸出小手,捧住谢淮的脸,将他摆正。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也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只是她太紧张,动作有些笨拙,柔软的唇瓣最终印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
亲完,她自己倒先脸红了。热气从脖子根蔓延上来,染红了耳尖。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嘟囔,眼神飘忽,第一次在谢淮面前,露出了属于小女儿家的、混杂着羞涩与无措的娇态。
谢淮先是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酸楚涌上心头,最终化作眼底深深的笑意。他知道她不懂这吻的意义,可是……她没有生气,没有害怕,甚至……学着他亲了回来。
“知瑾,”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照进了光,“我心悦你。”这次,他说得更清晰,也更温柔。
“我早就知道了!”知瑾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想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那模样落在谢淮眼里,却因脸颊未褪的红晕和闪烁的眼神,神似一只明明害羞却要逞强竖起耳朵的兔子,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帐内,药味未散,血迹犹在。但某种冰冷僵持的东西,似乎在这个笨拙的亲吻和这句娇嗔的回应中,悄然融化,转变成了另一种更为亲昵、却也更加微妙的羁绊。
帐外,晨光渐盛。
沈既白并未走远。
他就立在一顶不起眼的军械帐篷的阴影里,身影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方才顾知瑾提着小巧食盒,像只迷茫又雀跃的蝶,在营帐间穿梭寻找的模样,一丝不落地映在他眼中。
他看到她那带着期盼的明亮眼眸,看到她寻而不获时微微撅起的嘴和肩头一闪而过的失落,也看到她最终转身,小跑着奔向谢淮营帐时那决然的背影。
自始至终,他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淡漠。仿佛眼前上演的,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略显稚气的戏码。
直到那鹅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谢淮的帐帘后,他眼中那片深潭,才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
他是有意隐藏的。
并非畏惧谢淮,也非刻意躲避。只是在那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狩猎者或观察者的冷静攫住了他。现身,得到一份点心,几句无关痛痒的对话,然后呢?那并非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
沈既白微微垂下眼睑,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理了理没有丝毫凌乱的袖口,仿佛要拂去那并不存在的、名为“顾知瑾”的尘埃。
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营寨更深处交错的光影之中,如同他从未出现过。
唯有方才顾知瑾站立过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暖甜的馨香,与这铁血军营格格不入,却也转瞬便被风吹散,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