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眼神一转,瞥见谢淮那来不及完全掩去的受伤神情,心口像被细针猝然一刺。方才因沈既白而飘远的心神瞬间被拽回,脑海里昨夜他沉痛告白的画面与此刻他眼中隐忍的黯然重重叠在一起。
她再顾不得其他,慌忙伸出手,一把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触手竟是一片浸人的冰凉,仿佛在寒夜里冻了许久。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她抬起头,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总是灵动或带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焦急与心疼,仿佛他手上这点凉意,比什么都重要。
谢淮被她掌心突如其来的温热包裹,又撞上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心头那几乎凝结成冰的酸涩与刺痛,竟像春雪遇阳,倏然化开了一片。那股被她无视的闷痛,奇异地被这份熟悉的关心抚平了。
“我无碍的。”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顺势在她榻边坐下,任由她捧着自己冰凉的手,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暖炉。
“谢衔思,衔思。”知瑾握着他的手,感受那指尖一点点回温,方才的慌乱无措渐渐平息。看到他好好的坐在身边,那种熟悉的、根植于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安心与踏实感,便满满地充盈了心间。仿佛外头再大的风雨,只要有他在身旁,便都无关紧要。
“我在,我在。”谢淮低声应着,依旧是那句她听过千百遍、却永远能让她瞬间安定下来的话。简单的两个字,由他说出,便是最坚固的承诺。
知瑾心里那点残留的不安彻底散了,她孩子气地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带上了惯常的娇憨:“衔思,饿。”
谢淮眼底笑意更深,故意逗她:“我不饿呢,瑾儿。”
“哼,哥哥坏!”知瑾立刻撅起嘴,佯装生气,甩开他的衣袖,把脸扭到一边。
“瑾儿别气了,”谢淮笑着凑近些,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我其实早就备好了你喜欢的——‘蜜酿珍珠酪’。”
这名儿一听便知不是凡品,需用上好的牛乳慢火凝脂,调入百花蜜,再缀以江南进贡的晶莹西米,形如珍珠,滑糯甘醇,最是费功夫。
知瑾一听,眼睛果然唰地亮了,哪还有半点气性,立马转身:“真的?快走啦!”她说着就急急起身,胡乱将脚塞进绣鞋里,鞋跟都没提好,就要去拽谢淮。
“慢些。”谢淮笑得纵容,见她这般毛毛躁躁,便自然地屈下右膝,单膝点地,稳稳半跪在她身前。这个姿态恭敬中透着无限的亲昵与呵护。他伸出手,一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细致地为她将踩塌的鞋跟提起、整理好绣鞋上微乱的缎带,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耐心,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为她穿好鞋,他才顺势以左腿发力,利落地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知瑾早已迫不及待,鞋一穿好,就像只欢快的雀儿,提起裙摆便率先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催促声。
谢淮跟在她身后,望着那活泼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漾至眼底深处时,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如愿以偿的狡黠,宛若终于将脱缰的幼兽重新温柔圈回领地的狐狸。
他昨夜袒露心迹引发的风暴,似乎被她用最习惯的依赖模式轻轻揭过。但这未尝不是他想要的——至少此刻,她的世界里,最急切的需求,是由他来满足的;她的行动,依旧会牵动他的目光,引领他的方向。
有些战争,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在乎那根无形的线,是否始终牢牢系在自己掌中。
知瑾望向窗外,忽然想到他应该还没吃早点,那份获得美味的欢喜,再次生出了想要与人分享的念头。而第一个跃入脑海的,竟是那个神秘又让她感到新奇的身影。
她亲自将还没有吃的“蜜酿珍珠酪”仔细打包好,提在手里,转身看向正在案边整理书卷的谢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谢淮,小白住在哪?”
谢淮整理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飘忽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知道。”
知瑾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但她没多想,自己提着食盒,轻快地走了出去,想到营地里转转,看能不能碰巧找到他。
帐帘落下,轻轻晃动,隔绝了她小小的身影。
谢淮维持着那个执卷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才她问出那句话时,眼底那抹自然而然的、带着点雀跃的关切,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缓缓地、却实实在在地割开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
他此刻终于明白。
这个人,沈既白,在顾知瑾心里,是不一样的。
顾知瑾从来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她对旧物、旧人有着超乎寻常的眷恋。可如今,一份她最爱的点心,第一个想到要分享的,竟不是陪伴她十几年、知晓她所有喜好的自己,而是一个相识不过几日、来历不明的外人。
甚至,她甚至没有回头问一句“你吃了吗?”,也没有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拉着他一起去“寻宝”。她就那么自己走了出去,将他独自留在这一室忽然变得空旷冰冷的寂静里。
曾经,知瑾是会一直粘着他的。
记忆里那个小小的、总拽着他衣角的身影,与方才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画面,重叠交错,形成最残忍的对比。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
不是怒火攻心那种灼热的血,而是心脉深处某种东西骤然枯萎、碎裂后,渗出的冰冷寒意。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指缝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咳嗽带来的震颤,以及掌心瞬间蔓延开的、温热粘稠的湿意。
他缓缓摊开手。
掌心里,赫然是一小滩刺目的鲜红,其中夹杂着些许更深的、近乎紫黑的血丝。那不是纯粹的外伤呕血,更像是心血耗损、郁结入腑的症象。伴随着这股血气上涌的,是左胸处一阵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闷痛与虚空感,仿佛那里真的被挖走了一块,冷风正飕飕地往里灌。
他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不再仅仅是伤心,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彻骨的恨意。
为什么?
凭什么?
这个人……这个突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沈既白,凭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抢夺了瑾儿的目光,分走了她的关切,甚至……动摇了她十几年根深蒂固的习惯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