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近乎枯燥,唯一柔软的或许只有床上那套略显突兀的锦被。沈既白的目光在那床被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知瑾见他毫无反应,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她本就不擅长言辞,更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与言语机锋。沉默在简陋的营房内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尴尬,还有她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屋内那道简陋的、用来隔断视线的布制屏风后。一边解开身上略显家常的衣裙系带,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谁会真的爱她呢?谢淮吗?可是,谢淮也不过是个比她大了几岁、自己都尚未完全长成的小大人罢了。他口中的“心悦”,或许只是一时炽热的情愫,是将长久陪伴的依赖错当成了男女之爱。等再过几年,他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遇见了更多样的人,大概……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喜欢她了吧?
知瑾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大概是因为……她曾经被人这样对待过。前些年在国子监附学的时候,有个清秀寡言的少年,总是坐在离她不远的位子,会在先生讲学时,偷偷将视线投向她这边。她有次不经意地回头,正巧撞见他慌乱移开目光前,那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羞涩的笑意。后来不知怎的,那少年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的朋友面前,用看似无意实则尖锐的话语数落她,挑剔她的衣着,笑话她的字迹。她的心里很失落——失落的不单是那份未曾言明的好感骤然变质,更是因为,那个曾经连打招呼都显得笨拙真挚的人,不知从何时起,竟变成了眉眼间藏着算计、言语带刺的模样。当时,她为此偷偷落过一滴泪。不是为了那份夭折的朦胧情愫,而是为了那份曾经质朴、却轻易消逝的少年真心。
其实那个人,她现在连他的名字和样貌都记不清了。只是那份属于少年时期的、未受污染的纯粹情意,在她心里始终是可贵的。尽管他们之间,甚至未曾有过一次完整的对话。
知瑾就是这般的人。善良到会为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早已变质的“喜欢”而感到惋惜;胆小而敏感,轻易就能被外界的变化刺痛;怯懦于直面人心的复杂,骨子里却又有股不肯轻易认输、不肯全然相信世事皆恶的执拗温柔。
她一边心绪纷乱地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未停。褪下旧衣,换上了那套她特意带来的新裳——那是一身月华般皎洁的云锦长裙。衣料是贡品级的软烟罗,并非刺目的雪白,而是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月白色,裙摆与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缠枝莲暗纹,行动间流光隐现,华美而不张扬。腰间束着一条雨过天青色的软绸腰带,更显身段窈窕。她将一头如瀑青丝简单地用一根素银嵌白玉的簪子松松绾起,余下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再无多余珠翠。唯有耳垂上一点米珠耳坠,随着动作轻颤,漾出柔光。
这身装扮,既有着符合她身份的精致与贵气,又透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清新。那身月白衣裙,恰如她心中对谢淮那份尚未掺杂复杂欲念的、单纯质朴的倾慕与信赖——洁净,明亮,带着近乎虔诚的美好期许。
柔软的衣料贴合着少女逐渐长成的身段,在屏风后勾勒出一道窈窕朦胧的剪影。腰带束起时微微侧身的曲线,抬起手臂整理鬓发时脖颈仰起的弧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过昏黄的光线,在粗糙的布屏上投下流动的、惊心动魄的暗影。那头未加过多束缚的乌黑长发,在光影中仿佛流淌的墨绸,比任何珠钗都更动人。
屏风之外,沈既白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如寻常登徒子那般刻意窥探,也未故作君子地背过身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屏风底部那摇曳的光影,以及偶尔流泻出的一角月白裙裾上,脸上惯有的那抹散漫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营房外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远处隐约的操练呼喝,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