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陪着知瑾在外面吹风。
暮春的风已带了些许暖意,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帐内残留的窒闷与血腥。
两人站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上,远处营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沉的夜色。
知瑾安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他。
月色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没什么表情,却有种令人心安的稳定。她心里有许多话翻腾,想问他会不会嫌弃自己有个那样的兄长,会不会因此讨厌她……可念头转了几转,又觉得这些问题笨拙而无谓。
他不会的。她莫名地笃定。
而后,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些关于兄长、关于恐惧的纷乱思绪暂时被压下,一个更贴近此刻、也更关乎她自身的好奇浮了上来。她转过头,晚风吹动她颊边碎发,目光落在他被月色勾勒的侧影上,轻声开口:
“你可行冠礼了?”
这话问得含蓄。
若行了冠礼,便是成人,便可正经议亲了。
对啊,知瑾忽然意识到,她竟从未问过,也从未想过,他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家中可有妻室?
不过……她悄悄打量他。
月色下,他身形挺拔,眉目是极好的,可那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偶尔眼底掠过的、近乎漠然的锐利,还有他那身与此间格格不入的气度,想来少有寻常闺秀敢轻易靠近,更遑论谈婚论嫁。
他像山巅独行的孤鹤,或深潭里蛰伏的寒铁,美则美矣,却带着生人勿近的料峭。
可若是可以……
知瑾的心跳悄悄快了一拍。
她连忙将这突兀的念头压下去,脸上有些发热。
此时此刻,她尚且理不清这骤然涌起的、混杂着依赖与一丝懵懂悸动的情愫。
嫁娶之事,对她而言还太远,太模糊。
她只是贪恋此刻他守在身旁的安稳,贪恋这夜风吹散阴霾后,心头那点悄悄复苏的、属于她自己的、轻快的期盼。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脸。檐角缺了一块的月亮正悬在枯枝间,月光斜斜漏下来,恰好落进他半垂的眼帘里。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他未束的几缕散发,在颊边轻晃。
他静了片刻,才缓缓重复那两个字,声音低而飘忽,像在掂量这两个字在异乡尘土里滚过一遭后还剩下多少斤两:
“……冠礼。”
尾音落下时,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就淡去了,反而从唇畔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里,透出一种长久漂泊淬炼出的、置身事外的倦怠。
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年纪与前途,而是窗棂上那层将化未化的霜。
然后他转过脸,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住她。
月光在他瞳孔边缘勾出一圈很薄的光晕,映得眸色愈发幽沉。
他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深了些,一只手忽然探过来,动作快得不容闪避,又轻得带着某种刻意的缓——指尖先是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手腕内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微凉的指尖,稳稳按在了自己下腹。
是紧实而温热的身躯,甚至能隐约感到其下匀称肌肉的轮廓与平稳的吐息起伏。
他的手掌就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牢固得像一道枷锁。
他微微偏头,气息贴近,带着夜气的低哑嗓音,含混而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怎么,大小姐这是……”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目光锁着她瞬间慌乱又强作镇定的眼睛。
“……要给我做媒,还是想……”
尾音被他含在唇齿间,酿出稠密的曖昧,才伴着温热的呼吸落下:
“……亲自验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