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被知瑾笑着拉上冰面后,她先是惊慌地叫了一声,随即却发现站得稳稳的。
恐惧很快被新奇取代,她甚至在光滑的冰面上小小地滑行了几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回头冲知瑾喊:“阿姐,你快来玩啊,别怕啊,真的没事!”那笑声在空旷的冰面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我怕,我害怕,我们还是走吧。”知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只想立刻回到坚实的土地上。
可婉仪正玩在兴头上,对她的恐惧不以为意,只笑着让她小心点,便又嬉笑起来。
就在知瑾进退维谷,恐慌达到顶点时,她的目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湖岸边缘——冰层与裸露的泥土、枯草交界之处,因白日略微回暖的阳光照射,已经融化了一小圈,冰水混合,看起来脆弱不堪。
这个景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的岸边猛地跳去!
可她年纪小,个子矮,估算错了距离。那一跃,不仅没有够到岸边,反而因为蓄力蹬冰,脚下本就因多人踩踏而变薄的冰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清晰的碎裂声!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从裂口涌出,淹没了她的脚踝,小腿,巨大的吸力将她往下拽。
极致的寒冷和窒息感扑面而来,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只发出短促的惊呼,小小的身体便不可控制地向下沉去!
“知瑾!”岸边的惊呼声几乎撕裂空气。
月影悄然偏移,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更长,溶入墙角幽暗的苔痕里。
沈既白的衣袖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又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熨暖。
知瑾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似松针清冽又似尘沙微苦的味道,心神便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飘向记忆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碎片。
巷子太静,心跳太响,过往的潮水无声漫上,几乎要将她吞没。
直到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探究的嗓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荡开了她沉浸的思绪——
“知瑾?”
她没动,睫毛颤了颤,依旧陷在冰湖刺骨的寒意与获救后虚脱的庆幸交织的回忆里。
“知瑾。”
声音略略提高,清晰地钻入耳中,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能挠人心尖的含糊质感。
知瑾蓦地一颤,像是从一场遥远的梦境中骤然跌落。
她眨了眨眼,眼前斑驳的墙砖和近在咫尺的青色衣料重新聚拢成清晰的画面。
她有些仓皇地抬起头,正对上沈既白低垂的眼眸。
月色在他眼中流淌,映出一点浅淡的、几乎算是愉悦的微光,嘴角那抹弧度未消,似笑非笑。
“在发呆呢?”他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落在知瑾耳中,这短短四字却陡然变了意味。因为他正看着她笑,那笑意虽淡,却真切地落在她眼里,拂过她心尖。
只因是他说的,再普通的话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隐秘的亲昵,缠绕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像是在……调情。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心底却咕嘟咕嘟冒出甜而微醺的泡泡。
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轻易就能从他最平常的言语神态里,解读出独属于自己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信号。
“没有啦!”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声音比平时软糯了几分,带着娇憨的急切。
仿佛为了证明,或是为了汲取更多切实的安稳,她抱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整个人的重心更依偎过去,半边身子几乎都贴在了他的手臂上,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其下坚实匀称的肌理。
她仰着脸,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盛着未褪的回忆水光和此刻满心的依赖眷恋。
“我只是……只是在回忆一些幼时的事情。”她小声补充,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分享的渴望,以及一点寻求共鸣的怯怯期待。
或许是他的沉默显得耐心,或许是他的体温给了她勇气,又或许是她胸腔里翻腾的那些旧事急需一个出口。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开始细声细气、却又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从国子监午后廊下那个依靠着她肩膀的友人,说到冬日冰面上惊心动魄的险境,说到堂妹顾婉仪起初的胆怯与后来的嬉笑,说到冰层边缘那触目惊心的融化痕迹,说到自己那愚蠢又本能的一跳,冰冷的湖水,灭顶的恐惧,衣角滑脱的绝望……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断续,渐渐地,沉浸在那段惊惶的往事里,语速快了起来,手指也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刺骨的寒意与濒死的窒息。
月光静静洒落,将相依的两人笼罩,她轻柔而带着些许后怕的叙述声,成了这寂静深巷里唯一的声响,细细密密,织成一张往事的网,将两人短暂地包裹其间。
……
“以后觉得冷,”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我的袖子给你捂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