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笔,望着纸上初具雏形、却意蕴模糊的图景,眼中泛起一丝遥远而温软的光。
“我还记得那次,明明想拥抱他的——那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哄我,我觉得有他这么个兄弟真好。”
“不过后来,我没抱他。”知瑾笔尖一顿,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湖面掠过的一缕微风,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觉得,我不应该抱他的,或者我们的关系不足以让我用这个理由抱他。总之,我不知道。”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解释一个陈年的、无解的困惑。
那份属于少女的、敏锐又懵懂的直觉,在尊卑与情谊之间划下了一道模糊却自觉遵守的界线。
她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动作带着完成一件心事的释然与些许空落。“我画好了。”
宣纸上,朱砂勾勒出的宫墙厚重而沉默,墙下,两个墨色的小小身影正伸着手,作追逐状。
笔法稚拙,却生动异常,依稀能辨出跑在前头的那个发髻稍乱,回头似乎带着笑,后头那个身影略显端正,却也伸着手臂。
“真是太有意思了。”知瑾看着自己的画,忽然又笑起来,那点怅然被更多鲜活的记忆冲散。
她指着画上的小人儿,话匣子再次打开,絮絮地讲起更多与那位皇帝之间的幼年趣事——雨天共撑一把伞却都湿了半边身子,对着太傅留下的艰涩功课互相做鬼脸……
那些褪去了帝王威仪、只剩下童真与陪伴的琐碎时光,从她口中流淌出来,带着温暖的晕彩。
沈既白依旧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纸上那对红墙下的身影,又移开,望向更深的夜色。
“那我再给你讲讲,太子此人。”
知瑾开始皱眉,那是一种混合着嫌弃与熟稔的生动表情。
“他啊,比当今陛下还要坏!”她压低声音,凑到沈既白耳边,气息温热,唇瓣几乎无意识地擦过他的耳垂,留下细微的痒意。
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分享这个“大秘密”。
“其实,他年岁也与我相仿……这要从何讲起呢?”她微微歪头,组织着语言,“大概就是,当今陛下,不知为何,后宫空置,许是无心仪女子,迫于朝臣压力,从旁支过继了一子。”
“人人都说,太子清风朗月,呵呵呵,才不是。”她轻哼一声,又凑近了些,吐息如兰,带着点告状的娇嗔,热气尽数拂在他敏感的耳廓,“他每次见我,跟从前的陛下一样,都看我不顺眼。他以为他是谁,能和陛下相比吗?我与陛下,乃是所谓牛郎织女,”她用了那个带着微妙距离感的旧喻,“他又算什么。”
“于是呢,我每次看到他就故意和他作对。”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恣意挑衅的时刻。
“你猜怎么着,他似乎很傻,竟觉得我有意和他交好。”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无奈,又有些得意,“不过,我也不乐意欺负他,我也想多一个朋友,所以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还有还有,”她越说越兴起,索性将手臂搭上他另一侧肩膀,美丽的容颜离他极近,带着熏然笑意的眼睛望进他眼底,“我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他竟然还不怪我。”
“哈哈哈哈……”她清脆地笑起来,身体因笑意微微颤抖,无意识地更贴近了他,仿佛在寻求认同。
“既白,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
知瑾直接靠在他身上,仰着脸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像一只试探的雀儿。
他转过头看向她。月光恰好滑过他的下颌线,落入眼底,那片深潭里映着她清晰的身影,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这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久到知瑾几乎要以为他真的不悦时,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淡得近乎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夜色的凉意,听不出情绪,“我听着就好。”
“真的吗?你真好看。”这是真心的赞美,因为喜欢,才想毫无保留地表达这份“爱”。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日柔和,却也更加清晰得不似真人。
沈既白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浅浅地漫入了眼底,目光少见地含了一丝近乎柔情的微光,落在她满是依恋的脸上。冷白的月华披洒在他肩头,明明是清寒的光晕,此刻却仿佛被他的存在吸纳,不再让知瑾感到初见时那种阳光下的疏离冷意。她忽然想起初遇,那时也是光,却觉得他冷得像冰。如今,就算是这泠泠冷光,因他在侧,也只剩下了安稳与暖意。
这念头让她心尖软得一塌糊涂,更喜欢他了。她干脆不再满足于靠着,整个人都趴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既白,既白。”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亲昵和撒娇。
“在呢,大小姐。”他应了,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低低的震动,手臂也自然地回环,松松地拢住她。
知瑾满意了,又抱紧了些,仿佛要嵌进他骨血里。“那我继续跟你讲啦!”
而后,窝在这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她又打开了话匣子,声音绵绵软软,带着依赖的鼻音,将那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琐碎而鲜活的趣事,一件件,一桩桩,滔滔不绝地说给他听。
夜色温柔,仿佛能一直这样讲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