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面深埋在他心底,此刻被轻易勾起,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知瑾又开始低声抽泣,眼泪淌得更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看着她泪湿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
指尖触及那温热的湿意,他才如遭电击般猛地醒悟——他在做什么?!
逾矩了!
他慌忙收回手,指尖蜷起,背在身后,仿佛那上面沾染了滚烫的烙印。
而床上的知瑾似乎被新的梦境攫住,眉头紧蹙,唇瓣翕动,逸出另一串更清晰、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涩的低唤:“既白……既白……”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梦境中的惶急与依恋。
或许是梦中的恐惧与骤然“得救”的狂喜交织,又或许掺杂了白日里对顾言玺难以宣泄的恨意,昏睡中的知瑾忽然用力抓住了他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肌肉。
尖锐的刺痛传来,他知道定然留下了血痕,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反手,用自己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住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低声安抚,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坚定,一遍遍重复:“小姐别怕,别怕……属下在,别怕……”
奇迹般地,那带着魔力般的低语似乎穿透了梦境的屏障。
知瑾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抓着他手臂的力道也松了,呜咽声渐止,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只是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松了口气,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她已沉沉睡去,不再受梦魇侵扰,才试图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准备悄然退出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脱离她掌心的刹那——
那只小手忽然又动了,不是无意识的抓握,而是带着一丝清醒的、微弱的力道,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袖。
暗卫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知瑾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灵动或骄矜的眸子,此刻因泪水浸泡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脆弱,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等等……”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属下去给小姐倒水。”他立刻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平稳,只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
知瑾依言松开了他的衣袖。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桌边,背对着她,动作略显僵硬地提起温在暖窠中的瓷壶,注入茶杯。
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方才指尖柔软的触感、颊边泪水的温热、还有惊鸿一瞥下那片莹润的肌肤……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放。
他以下犯上,逾越至此,小姐定然是生气了吧?
他端着温热的茶杯,缓步走回床边,微微躬身,将杯子稳稳递到她触手可及之处,目光始终恭敬地落在她身前的锦被花纹上,不敢再往上移半分。
“小姐,水。”
知瑾没有立刻接。
她似乎还有些脱力,只是抬起手,虚虚地搭在他坚实的小臂上,借了些许力,才凑近杯沿,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水润泽了干涩的喉咙,她轻轻吁了口气。
“谢谢……”声音依旧低哑,但清晰了许多。
喝完水,她却没放开搭在他臂上的手,反而抬起眼,望进他低垂的眼中,那里面的惊悸还未完全褪去,混合着一丝罕见的、不容错辨的请求。
“你在这,”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陪着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懊悔。
父亲和嬷嬷的教导言犹在耳:身为贵女,当端庄自持,岂可如此示弱,更遑论让一个外男、一个护卫留在闺房相伴?她都快要及笄了……
可是,她真的害怕。
黑暗中仿佛还残留着梦魇的余味和顾言玺带来的冰冷触感。
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一害怕就跑去钻母亲的被窝了。
此刻,这个沉默却让人莫名安心的暗卫,似乎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那暗卫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道:“是。”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随即,他便后退两步,站到了床榻不远处靠墙的阴影里,身形笔挺,如同另一道沉默的、忠诚的剪影,将自己完全融入了背景,仿佛不存在,却又确实在那里。
知瑾看着他站定的位置,抿了抿唇,又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些:“你……离我再远些,能听到我说话就行。”
她需要这份陪伴带来的安心,却又本能地想维持那点微妙的距离和矜持。
“是。”暗卫得令,顺从地向后无声地退了几步,直到靠近门边的位置,身形依旧挺拔,目光低垂,确保自己既能听清她可能的呼唤,又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这个距离让知瑾终于感到了一丝安心。
她重新躺下,将自己更深地裹进温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看了一眼门边那道沉默的身影。
然后,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可怕的梦境再来侵扰。
窗外天色渐明,熹微的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室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一者安然,一者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