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一步后退,像打开了什么闸门。她看着裴度停在半空的手,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目光落在身上,像被什么东西盯住,让她浑身发毛。
她转身就跑。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寝衣的衣摆被风带起,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逃,逃出这间屋子,逃出他的视线,逃到——
手腕被一把攥住。
那力道来得又急又准,像早就等着她跑似的。知瑾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肩膀几乎要被扯脱臼的疼。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一下,那手反而收得更紧,骨头都被攥得发疼。
“跑什么?”裴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知瑾没有回头。她拼命往前挣,身体前倾,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的手背,划出血痕,可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放开我!”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又尖又哑。
他轻轻一拉,她便像纸片一样被拽了回去,背脊撞上他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双手臂已经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不紧,却也挣不脱。她用力向外挣,那手臂就跟着收紧一分;她停下喘气,那手臂就松松地环着,像逗弄一只困在掌心里的雀儿。
“裴度!”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发抖,“你放开我!”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气息拂过她的头发,温热,绵长,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宣示。
知瑾拼命扭动,推他的手,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由着她闹,一动不动,只是那双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半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极轻的震动——他在笑。
他在笑。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知瑾僵住了片刻,随即挣扎得更凶,更狠,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可她越挣扎,那手臂收得越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紧到她喘气都有些困难。
她累了,终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他的手终于动了动。
知瑾以为他要松开,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那只手却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糙,从她眼角划过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瓷器。
“哭什么?”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
知瑾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那只手没有离开。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指尖抵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迫使她仰起头,后脑勺靠在他肩上。
“看着我。”
她不敢。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
那指尖用了点力,捏着她的下巴,不疼,却让她无处可躲。她只能睁开眼,向上看——看见他低垂的眉眼,看见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满脸是泪的模样。
“怕我?”他问。
知瑾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
“别怕。”他说,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让她骨头缝里发冷的……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眉眼舒展,唇角上扬,雌雄莫辨的绝美容颜在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冰凉,像深冬的湖水,映着她惊恐的脸。
知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抬手,替她擦泪。一下,又一下,动作耐心极了,像在擦拭一件被弄脏的珍宝。可她越擦,眼泪流得越凶,怎么也擦不完。
“好了,”他说,“不哭了。”
她还是在哭,无声地,颤抖地,眼泪像决堤的水。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然带着一丝无奈。然后他松开一只手,从她发间取下那支还未来得及戴稳的珠钗,随手扔在地上。珠钗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不知滚到了哪里。
知瑾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恐惧像潮水一样淹过头顶。
他重新抱住她,这一次比之前更紧,紧到她几乎嵌进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和她紊乱的心跳形成残忍的对比。
“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知瑾浑身冰凉。
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点点西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她被困在这具温暖的、熟悉的、此刻却让她浑身发冷的怀抱里,逃不掉,挣不开。
她终于不再挣扎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动,他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她只是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连颤抖都小心翼翼。
因为她知道,就算跑出这间屋子,也跑不出他的手心。
她终于不再挣扎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裴度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安静。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睫毛滑到紧抿的唇,再滑到那双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手。
“抖什么?”他问。
知瑾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从脊背到膝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说没抖,可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更柔和些,可落在知瑾眼里,只让她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温热的,干燥的,像寻常长辈抚摸晚辈那样自然。可那手掌贴上来的一瞬,知瑾几乎要尖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唇,把那声尖叫咽了回去。
“乖。”他说。
这一个字,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一下一下,像抚摸一只受惊的猫。她想躲,可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无处可躲。她想闭眼,可眼皮抖得厉害,怎么也闭不紧。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她的恐惧,看她的颤抖,看她的眼泪。看得那么仔细,那么专注,仿佛这是世上最有趣的事。
“知瑾,”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含着什么,“你知道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知道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三岁那年,爬到假山上,下不来,哭得满脸是泪。”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抱你下来,你就这样抖,抖得厉害。一边抖,一边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他的拇指又擦过她的泪痕。
“后来你长大了,不怕我了。敢叫我名字,敢赶我走,敢在我面前发脾气。”他说着,语气里竟有一丝遗憾似的,“我其实……挺怀念你怕我的时候。”
知瑾的呼吸一窒。
“现在,”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话却冷得让她骨头发寒,“又怕了。”
她拼命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不是的,不是的,她想说不怕,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看着她摇头,眼底那点柔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更沉的东西。
“不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手。
知瑾像被释放的囚徒,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她不敢回头,不敢停,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一步,两步,三步。门就在前面,只要推开门,只要跑出去——
“站住。”
两个字,不轻不重,从身后传来。
知瑾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动一步。
她背对着他站着,浑身发抖,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门就在眼前,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推开——
“转过来。”
她没有动。不是不想,是不敢。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踩在她心口上。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从背后笼罩过来。
“我让你转过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她攥着门框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拼命攥紧,可那力道不容抗拒,她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无力地垂下。
然后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
她摇头,眼泪滴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他能感觉到她的下巴在发抖,连带着整张脸都在发抖。
“睁眼。”
她摇头,摇得很轻,很无助。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那样捏着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像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知瑾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被钉在标本盒里,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良久,他松开手。
“去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知瑾愣住,不敢动。
“不是要跑?”他微微偏头,唇角那抹弧度又浮起来,“跑吧。”
她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在等她跑。
知瑾咬了咬牙,转身,推门,冲了出去。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赤足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钻心也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眼泪被风吹干——
可她知道,就算跑出去,那双手,那双眼睛,那句话,也会跟着她,很久很久。
知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脚底早已被碎石划破,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不敢停。她不敢回头,不敢慢下来,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好像身后随时会伸出一只手,把她拽回去。
可她跑不动了。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喘不够。汗水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她抬手去擦,手抖得厉害,擦了好几下才擦掉。
她抬起头,想看清这是哪里——
然后她僵住了。
这里她来过。是后花园西北角的一处偏僻小径,两侧是半人高的灌木,再往前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她熟悉的路,通向她的院子。
可这不是她刚才跑过的地方吗?
她明明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她记得她跑过了假山,穿过了回廊,还绕过了一片竹林——怎么会又回到这里?
知瑾的心脏猛地收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
没有人。只有来路空荡荡的,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无数只伸出的手。
可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后脖颈一直爬到脊梁骨,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回头,看向另一边——
灌木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知瑾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那片灌木,盯着那些在暮色中摇晃的枝叶,盯到眼睛发酸。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影。只有她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擂得耳膜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