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灌木。
然后她转身就跑。
脚底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不敢停。她跑过月洞门,跑过熟悉的回廊,跑过她小时候玩耍的假山——
然后她停住了。
假山旁边,站着一个人。
暮色太暗,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挑,笔直,像一棵树。
知瑾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影子。
那影子动了。慢慢转过身来,朝她这边迈了一步。
知瑾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步子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散步。一步,两步,三步。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那张雌雄莫辨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
是裴度。
知瑾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冷得她几乎站不住。
他不是在……他不是在她房里吗?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直跟着她?
“跑累了吗?”他问。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问她今日吃什么。
知瑾想跑,可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那脚步声踩在地上,闷闷的,却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脚疼不疼?”他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血迹斑斑,沾着泥土和碎叶,狼狈不堪。
她想说不疼,可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一只脚踝。他的手温热干燥,可碰到她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拼命往后缩。
他握得很紧,没让她缩回去。
“别动。”他说。
她不敢动了。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低下头,一点一点擦去她脚底的泥土和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
知瑾看着他的发顶,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跑不掉。
不管她跑多远,跑多快,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他都知道她在哪里。他都在那里等着她。
脚底的伤口被擦得生疼,她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
暮色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亮,映着她满脸泪痕的模样。
“疼?”他问。
她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发抖。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起唇角,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昏暗的光线里,却让她从头凉到脚。
“疼就记住,”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下次别跑了。”
知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继续低下头,替她擦另一只脚。动作依旧轻柔,耐心得像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而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她的脚踝,任由他擦拭她的伤口,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光沉入地平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们裹在一起。
她跑不掉。
她终于明白了。她真的跑不掉。
他擦完了。
那块帕子已经被血和泥染得不成样子,他看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知瑾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呼吸。
“来。”他说,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在她眼前,等着她放上去。
她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反应,也没恼。只是收回手,然后微微俯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知瑾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扎,可刚动了一下,他就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
“别动。”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
她不敢动了。
他抱着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的灯火零星几点。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仿佛怀里抱着的是最寻常的东西。
知瑾缩在他怀里,不敢看他的脸,只能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那纹路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深色。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想吐。
可她不敢吐。她甚至不敢动一下,怕一动,他就会……
就会怎样?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害怕,害怕得浑身发冷,害怕得牙齿打颤,害怕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冷?”他低头看她。
她摇头。摇得很轻,很小心。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胸膛很暖,暖得几乎烫人,可那温度贴上来,只让她抖得更厉害。
他感觉到了。
“抖什么?”他问。
她答不出来。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处的火。
“怕我?”他又问。
她还是答不出来。只是抖得更凶了,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他衣襟上。
他停下脚步。
知瑾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都凝固了,久到她几乎要窒息——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温热的,柔软的,像蜻蜓点水一样轻。
知瑾整个人僵住了。
那吻落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抬起眼,看她。黑暗中,他的眼睛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能看清那琥珀色深处,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别怕。”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哄孩子。可她听着,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别怕。别怕。别怕。
顾言玺也说过。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
她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是想逃,只是本能,只是受不了,只是再不挣扎就要疯了——
他收紧了手臂。
就那么一下,她就动不了了。他抱得那么紧,紧到她骨头都疼,紧到她喘不过气,紧到她所有的挣扎都被碾碎在那具温热的胸膛里。
“我说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不轻不重,“别动。”
她不敢动了。
可他也没松开。就那样抱着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知瑾,你记住。”
她僵在他怀里。
“不管你跑到哪里,”他说,“我都会找到你。”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
“不管你躲多久,”他说,“我都会等你。”
他的嘴唇从她耳廓移到她脸颊,吻去一滴泪。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你哭,你笑,你闹,你发脾气——”他又吻去一滴泪,“你怕。”
她不敢睁眼。
“所以别跑了。”他说,“跑不掉的。”
她终于睁开眼,看着黑暗中他那张模糊的脸。那张脸那么好看,那么熟悉,那么让她……害怕。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轻,像不是自己发出的,“为什么是我……”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觉得呢?”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他又抱起她,继续往回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累了。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捕获的幼兽,瑟瑟发抖,等着被带到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远处,她院子的灯火越来越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病了,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从外面走回院子。那时候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他的怀抱很暖,很安全,很想一直待着。
那时候她不怕他。
那时候她叫他“叔叔”。
现在她还是叫他叔叔,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