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马车往回走。
她疯了一天,困了,歪在车壁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栽下来。
他依旧端坐着,脊背挺直。
但他的手悄悄伸过去——把滑落的车帘重新掖好,挡住斜照进来的夕阳。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醒。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
他收回手,垂下眼睫。
嘴角微微弯起。那种“莫名其妙的笑”,今日好像特别多。
马车外,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一晃而过。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角上,还有一片未干的水渍。
那是她溅上来的。
他没有抚平。
“闷葫芦,”她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你怎么……乖乖的?”
他转过头看她。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他,眼睛还带着点惺忪,却亮晶晶的。
他静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车帘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困了就睡。”他说。
等他们回了宫,听说皇帝设了宴。
“哇!那我们快去吧,殿下?”知瑾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有挣开。
“等你更衣。”他说。
知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还沾着湖边的泥土,衣襟也被芦苇叶划出几道细细的痕迹,发丝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确实没法去见人。
“那殿下也要更衣。”她说,然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他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等你哦,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然后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在他脖子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愣住。
她已经笑着跑开了,裙摆在廊下扬起又落下。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她掐过的地方。那里不疼,只有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还留着什么。
他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瑾换着衣服,层层叠叠的衣裙褪下,又换上新的。婢女们在身后忙碌着,替她系带、整理裙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窗棂半开,夕阳的余光从那里透进来。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窗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墨色的衣袍,颀长的身姿,发尾那一抹蓝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是沈既白。
知瑾愣了一下。他怎么在那里?为什么不进来说话?
她想开口叫他,可隔着窗户,又觉得有些奇怪。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眨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那个身影已经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快得像一阵风。
知瑾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角,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不过很快她又想通了——他肯定知道有宴席,一定会来的。到时候她得好好找他,把他介绍给太子殿下。
她重新转向铜镜,任由婢女们替她整理衣装。
最后一道系带系好,她站起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袭红衣如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明艳。那红色极正,极艳,像春日里最烈的海棠,又像天边最浓的晚霞。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是流动的云霞。腰间的系带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愈发显得身姿窈窕。
乌黑的长发被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颈项。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那双眼睛在红色的映衬下愈发明亮,像是含着水光,又像是藏着星星。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白,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连身后的婢女们都看呆了。
“县主今日……真好看。”一个小婢女喃喃道。
知瑾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自己也觉得满意。
她提起裙摆,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门前立着一个黑影。
她心跳漏了一拍。
是沈既白?他回来了?
她几乎想要立刻跑过去,推开门,扑进他怀里。可手按在门上的那一刻,她又停住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别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太子殿下。
他也换了衣裳,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发丝重新束过,一丝不苟,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她出来,他抬起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定定的,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知瑾歪头看他:“殿下?”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睫。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知瑾没有多想,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袖子:“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有挣开。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样由她拉着,一步一步,朝着宴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