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府邸。
知瑾给沈宝珠换了自己的衣服,搀扶着她进门。
厅堂里,父亲端坐上首,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顾言玺和沈宝珠跪在堂下,一个脸色苍白,一个低垂着头,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太子萧承熙则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神色平静得像是来看戏的。
“言玺,”父亲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之怒,“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混账的事情!”
话音未落,不知什么东西就朝着顾言玺脑袋去了——是一只青瓷茶碗,“砰”的一声砸在他额角,碎片四溅,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沈宝珠故作害怕,立刻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知瑾见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
“父亲,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哥哥救人心切。可是宝珠的清白也不是随意就可以毁的。不如就让二人定亲好了。”
“不可!”顾言玺猛地抬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知瑾,“我不能娶她!”
“为何不可?”知瑾高声说道,“难道哥哥想让其他姐妹们也跟着你受累吗?”
这话一出,顾言玺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知瑾在说什么——如果他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像顾婉仪、顾知瑶她们的婚事,必定会受到牵连。或许就嫁不出去了。
“总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还是固执,“我不能娶她。”
知瑾看了一眼萧承熙。
萧承熙没看她,只是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她知道,父亲和顾言玺都逃不过的。
果然,座上的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只吐出一个字:
“娶。”
是“娶”,不是“纳”。
因为有萧承熙在。这个女子好歹是清白姑娘,况且知瑾很显然认识她,家世应没有问题。
这种事情本来也是可以被压下去的,但奈何有太子在。若是不给个说法,必定是要闹到朝堂上去的。
顾言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很快,屋里只剩顾言玺和知瑾。沈宝珠被安排住在靠近知瑾院子的偏房里。
“妹妹,”顾言玺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神采,只剩下疲惫和祈求,“你信我。”
知瑾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迫不及待想摘下面具。不过,要等真正成亲那天。
她看着他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就因为他亲了自己,所以要让他用自己的终身大事来还?
可她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心悦她。
顿时,那点心软就散了。这种恶心想法,他竟然也敢跟她说。
“无所谓。”知瑾没看他,转身离开。
这几日相安无事。知瑾只听说,顾言玺跪在书房外,父亲和母亲似乎还找了他谈话。
每每见他,知瑾心里有心疼,可无后悔。
鬼使神差地,这一日,知瑾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跪下了。
“顾言玺,”她看着前方紧闭的书房门,忽然开口,“还记得你上次这样,是因为我不小心弄丢了御赐的东西。父亲打骂我后,把我关了起来。你就在这跪了三天。父亲才终于把我放出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其实,是顾知瑶去求见的皇帝萧瑜。他知道后,就立刻来了。知瑾也是后来逼问顾言玺,他才告诉她。
顾言玺因为这事落了病根。那几天一直在下雨,所以每到雨季,顾言玺就会觉得难受。
窗外雨声一起,他的膝盖就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酸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凿,凿完了膝盖,又凿腰,凿完腰,又凿肩。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每一根骨头都像生了锈,稍微一屈,就听见关节里嘎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比钦天监还准。头天夜里膝盖一疼,第二日必然落雨。
起初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病根”,只是觉得奇怪——怎么一到雨天就浑身不舒服。后来才明白,这是那三天三夜,在他骨头里扎下的根。
祭祖那日,他在祖宗牌位前站了许久。
别人都在等他跪,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敬,是跪不下去。膝盖里的骨头像生了锈的锁,一弯就卡住,一卡住就是钻心的疼。
最后还是皇帝说:“免礼。”
他叩首,只是躬身。
盛夏三伏,别人都摇着扇子喊热,他一个人披着薄氅坐在廊下,手里还捧着暖炉。
有人笑他:“殿下这是提前过冬了?”
他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寒气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再多扇子也扇不走。
太医说,这病根去不了,会跟他一辈子。
他想:也好。
当年跪的那三天,她没回头。现在每一场雨,她也不会来。
但这痛在提醒他——他曾经那样跪过一个人。跪了三天三夜,跪到骨头里都留下了她的名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也听着骨头的响声。
那是她的名字,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命里。
知瑾的眼泪流得眼睛都疼了。
“顾言玺,”她哑着嗓子说,“我欠你的,还完了。”
她站起身。
顾言玺感觉好像要失去什么了,他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裙。
知瑾低头看他,眼神平静。
“想亲我?”她问。
“妹妹,”顾言玺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为兄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以后都是。”知瑾拽回自己的衣裙,转身离开。
顾言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头也不回。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气急攻心,他“噗”地吐出一口血。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血染红了地上的雨水,又很快被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