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铭接过,一样一样看过。
衣裳的针脚很密,靴子的底纳得很厚。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沈姑娘亲手做的?”
周主簿点点头。
郑铭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几样东西重新包好。
“郑某会转告大公子。”他说。
然后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告辞。”
聘礼队伍走了。
鼓乐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街坊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但已经被人请走了。
小院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宝珠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方才还堆满箱子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地上那些被踩乱的土,证明着方才那场热闹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聘礼,她一样都没看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了四套衣裳,纳了两双靴底。
针扎破过指尖,血染在布上,她又用线遮住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知瑾给她取名字那天说的话。
“从今往后,你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珠。”
她攥着那张礼单,轻轻说:
“知瑾,你看……我好像,真的被人捧着了。”
虽然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想捧。
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
像那天悬崖底下,她被人救起来时,看见的那片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宝珠,”她对自己说,“你要好好活着。”
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她把礼单折好,放进妆台抽屉里。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
周主簿当然看得出来这礼单是什么意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交接回礼的时候,多看了郑铭一眼。郑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周大人有何指教?”周主簿摇摇头:“没有。只是……替沈姑娘多谢郑大人跑这一趟。”郑铭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管家把礼单的副本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书。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问:“公子要不要过目?”
他把礼单推回去。
“不必。按规矩办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管家走了。
他继续看书。
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
沈宝珠继续看着那些聘礼。
另外还有四色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四盒,寓意早生贵子。
然后就是——
金赞一对,金镯一对,金耳环一对,金戒指一对,珠花一对,玉簪一对。称“头面八宝”。
沈宝珠在所有人离开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溃堤而出。
那哭声不是嚎啕,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她蜷缩着身子,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捂着嘴,想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碎。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哭起来的样子,美得让人心碎。眼角红红的,像染了胭脂,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像雨后的蝶翼。鼻尖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偶尔忍不住泄出一声呜咽,那唇便轻轻颤抖,像风中的花瓣。
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小家碧玉的、温婉的、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的美。此刻满脸泪痕,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像是被雨打湿的梨花,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知瑾只是想来找她玩,没想到一推门就听到了哭声。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到床边,在沈宝珠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宝珠,别怕,”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有我。”
沈宝珠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瑾儿,我怕……”她抓住知瑾的手,攥得紧紧的,“我怕,我害怕……”
“没事,”知瑾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要担心,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沈宝珠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忽然就慢慢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知瑾。
阳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知瑾的脸上。那张脸白皙如玉,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安心的美。
是那种你看着她,就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不算什么了的美。
沈宝珠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故事里说,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来渡人的。她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相信,这世间还有光。
她一直以为那是骗人的。
可现在看着知瑾,她忽然觉得,那故事是真的。
“真的吗?”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真的啊。”知瑾笑着,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沈宝珠看着那笑容,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想,这个人,是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