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子口就有人探头探脑。
今日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街坊。
“听说今日顾家来下聘?”
“可不是嘛,丞相府的大公子!”
“娶的是哪家姑娘?”
“就住那院里头的,姓沈,孤女一个。”
“哟,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进院里。
沈宝珠站在窗前,隔着帘子看着外面。
她的手攥着帘子边,攥得指节泛白。
辰时三刻,鼓乐声由远及近。
来了。
迎亲队伍从巷口拐进来,一眼望不到头。红绸扎着,金漆描着,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箱子。箱子。还是箱子。
一抬一抬,从巷口排到她院门口,又从院门口排回巷口。
整条巷子都被填满了。
“我的老天爷……”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
押礼官是个中年男子,青衣幞头,面皮白净,一看就是官身。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整了整衣冠,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顺天府那位周主簿。
“下官顺天府主簿周怀,奉命为沈氏女公子主婚。”周主簿拱了拱手。
押礼官还礼:“礼部员外郎郑铭,奉丞相之命,前来纳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
一个丞相府嫡长子的婚事,女方这边,只有一个七品主簿。
郑铭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出身后长长的聘礼队伍。
“清点吧。”
一抬一抬的箱子,被抬进院里。
沈宝珠站在里屋门后,隔着门缝看着。
第一抬:聘金。
红漆托盘上,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不清有多少,只看见那白花花的颜色,晃得人眼疼。
第二抬:绸缎。
一百匹,红、绿、紫、蓝,堆得像座小山。取月月红之意。
红绸20匹用于制作婚服,各色的锦缎40匹用于制作四季的衣裳,有轻纱薄罗20匹制作夏衣,绒呢20匹制作冬衣,共100匹,寓意百福百寿。
第三抬:茶叶。
四十斤,用红纸包着,一包一包摞起来。
有龙井,碧螺春,君山银针等明茶各10斤,共40斤。
第四抬:羊。
活的,八只,被牵进来的时候还咩咩叫了两声。取“发”之意。
第五抬:酒。
八十坛,坛口扎着红绸。也寓意长长久久。
第六抬、第七抬、第八抬……
她看着那些箱子一抬一抬抬进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欢喜吗?是惶恐吗?是害怕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箱子每抬进来一箱,她就离那个人更近一步。
也离那个陌生的未来,更近一步。
清点完毕,郑铭递上一张红帖。
“礼单在此,周大人过目。”
周主簿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聘金:一万两。绸缎:一百二十匹。茶叶:四十斤。羊:八只。酒:八十坛……
周主簿抬起头,看向郑铭。
郑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丞相吩咐,按规矩办事。”
周主簿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明白。”
他把礼单折好,递给门边的丫鬟。
“给你家姑娘送去。”
丫鬟把礼单送进里屋的时候,沈宝珠正坐在床沿。
她接过那张红帖,低头看着。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丫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脚步声、说话声、羊叫声。
然后沈宝珠抬起头,笑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都收着吧。”
丫鬟愣了愣:“姑娘……”
“真的挺好的。”她把礼单折好,放在妆台上,“人家愿意按规矩办事,就是给面子了。我一个孤女,还能指望什么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但丫鬟看见,她的手,一直攥着衣角。
攥得很紧。
院子里,周主簿和郑铭正在交接回礼。
笔墨纸砚,四套衣裳,两双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