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该怎么解释他与沈宝珠的事。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解释呢?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知瑾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心虚,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然后那如释重负变成了决绝。
知瑾以为他已经知道了。所以她决定摊牌。
“是……是我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是准备了很久。
顾言玺怔住了。
“什么?”
知瑾深吸一口气:“是我让沈宝珠假装落海,然后故意让你……”她没说完,可他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顾言玺的眼里的震惊不像假的。
知瑾这才发觉——原来他不知道。
原来他一直不知道。所以他才会那样对着沈宝珠发火,才会那样抗拒那门婚事,才会那样痛苦——因为他以为那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人,一个他素不相识的女人,毁了他的一生。
而现在,他知道了。毁了他一生的那个人,不是什么陌生女人,不是沈宝珠,不是萧承熙——是他最爱的妹妹。
知瑾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看着他脸上所有表情一点一点褪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心疼,是一种太迟了的明白。
“妹妹,这……这不是真的吧……”他的手抬起来,扶住知瑾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
可那句话没有说完。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可能啊。那天……你怎么会……顾言玺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知瑾有时会很淘气,可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让沈宝珠来污蔑他、拆散他们——沈宝珠!这个可恶的女人!竟然利用妹妹的淘气,从中作梗。可恶,可恶,可恶!
她拆散了他和知瑾。他们明明可以相安无事的——他会远远地看着她,她不会嫌他烦,他们还是兄妹,他还是可以偶尔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那样就够了。可是现在,他要娶妻了。和一个不爱的、素不相识的女人过一辈子。和从前再不一样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恨。恨沈宝珠,恨萧承熙,恨那个总是在知瑾身边的陌生男人。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无声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痛苦。那泪水一颗一颗地落,落在知瑾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衣袖上,滚烫的。
他的姿势从被知瑾扶着渐渐变成了抱着知瑾哭。他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个子太高,这样弯着腰的姿势一定很不舒服,可他顾不上。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这个世上唯一还能让他觉得暖和的东西。
“妹妹,妹妹……”他的声音从她肩上传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对不起,对不起……妹妹,妹妹……”
没有辩解。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好像错的不是她,是他自己。好像他这一生所有的错——爱上她、靠近她、做了那些让她害怕的事——都在这一声声的“对不起”里,一并还给她了。
知瑾心软了。
到底要不要原谅他呢?她问自己。其实当她在想“要不要原谅”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她的心从来都软,对他,对王权,对顾知瑶,对所有她在乎的人。她恨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恨,可只要那些人露出一点脆弱、流下一滴眼泪,她的恨就像雪见了太阳,一下子就化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犹豫地,抱住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
顾言玺个子太高了,又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她就那样被他压着,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朝后倒去——“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顾言玺!”知瑾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里全是怒气,“顾言玺,你!”
顾言玺被她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她躺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忽然笑了。
“瑾儿,”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可那笑意已经漫上来了,“你怎么总是这样喜怒无常……”
他抬起手,把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那笑容在知瑾眼里忽然变了味——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
沈既白。
那同样不着调的、带着宠溺的笑,那同样让人心痒的眼神。知瑾甚至恍惚了一瞬。
“好可爱。”他说,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子——那触感也是温热的,干燥的,和另一个人的手指重叠在一起。
知瑾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很乱。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闷。像是认出了赝品,却又舍不得戳穿。
“兄长,”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涩意,“你又这样……”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从很深的、很暗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自嘲。
“那妹妹还喜欢吗?”顾言玺问,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他的手搂得更紧了,像是怕她跑掉。
知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带着泪痕的眼睛。
“兄长……我……”
她有时候很怕这样的他。好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做让她害怕的事的人。她抬手推他,掌心抵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像马蹄,像那天雨夜里他跪在书房外的水声。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按住她的手。他只是顺着她推的力道,慢慢松开了她,直起身,退了一步。
“吓到妹妹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什么的温柔,“是兄长的不是。”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像一盏被人慢慢拧小的灯。他伸出手,想要拉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了。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回去。
她嫌弃他了。他想。
知瑾果真没有牵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垂下去,那眼神暗得像深秋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