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那么好面子,”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就和我打一场好了。结局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面子都踩下去。”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不是慈父的笑,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居高临下的笑。
“那好,”他说,“我就等着你踩住我的面子。”
是激励,也是看不起。他不信知瑾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可如果她真的能做到,那就是顾府的荣耀。她就算再想断绝关系,世人也都会记得她是顾府的人。这份荣耀,终究还是顾家的。
他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享受的权势、封号、自由进出宫门的令牌——那些特权之所以存在,根基是你姓顾,是丞相的女儿。”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你的‘正义’,可以救一个人。但你的‘正义’如果失了分寸,可能会害死一整个家族里那些无辜的人——包括你未过门的嫂嫂沈宝珠,你姐姐顾知瑶,还有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和府里的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你不能那么自私。”
知瑾沉默了。
她救沈既白的时候,想的是“他不能死”。可这件事之后呢?她哥哥的婚事可能会受影响,她姐姐在婆家的处境可能会变尴尬,她母亲可能会因为担惊受怕而病倒,她父亲在朝堂上可能会被政敌拿住把柄。
她没想过这些。她从来没有想过。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一句漂亮话,可在世家大族里,从来就没有“一人当”这种事。你做的事,全家替你接着。
她很难过。原来她因为一己之私,已经害了这么多人吗?
可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是,难道这就是你伤害我的理由吗?”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间安静的屋子里,“难道你从小就教导我规矩了吗?你告诉我我很重要,让我不用总是按时请安,不用看人脸色,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我还得看着你的脸色、听你的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讽刺的笑意。
“哼,你真是拿自己当个东西了。你凭什么让我不用在乎所有,却要听你的规矩?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吗?”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
知瑾没有停。
“你也从来没告诉我我的做法有什么危害。你刚刚说的这一切,不过就是你掩饰错误的借口!难道我张扬跋扈就是好的了?别人不会觉得我姐姐还有其他姐妹同我一样,以至于不敢娶她们吗?那你又说不会——因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她们的人会去了解,而不是盲目以偏概全。”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如今呢?你真是恶心!你就是拿我当一个玩具罢了。高兴的时候你就宠我,不高兴你就冲我发脾气。”
她深吸一口气。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跟你决裂!现在当着陛下的面,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拥有的权势从来不是你给的,而是陛下给的!如果陛下真的是看重顾家才给我权势,那为什么不给身为男子的顾言玺,而给我?你别给我说什么怕功高震主,陛下是明君,你不是不知道!”
她说累了。说了太多,喉咙像被火烧过。她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萧瑜走了出来。
他从人群的最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站在知瑾面前,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的父亲。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没错。即使瑾儿不是顾家女儿,朕也会给她这些。只是她恰巧生在顾家而已。”
他顿了顿。
“朕不是因为顾家才给县主权势,而是因为县主才给顾家权势。多次听取你和裴度意见,也不过是看在知瑾的份上。”
他看了一眼裴度站着的方向。
“虽然裴度确实有才华。可是,别以为朕不知道他对知瑾做的那些事。不然,为何这几日一直把他禁足在自己府里,不能上朝?”
知瑾愣住了。
裴度被禁足了?萧瑜这是在为她出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从心底漫上来,像春天的泉水,堵不住。
她很高兴。除了沈既白,还有人知道她的痛苦。还有人愿意为她做些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萧瑜。
他没有看她。他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可那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