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衍苦涩一笑。他背对着萧瑜,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萧瑜在看他,也知道萧瑜说这些话的意思。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确实是知瑾的好归宿。
他没有理,径直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也走了。他摒退了下人,一个人走在宫道上。
夜已经很深了。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落在左边,一会儿落在右边,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孤独的影子。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面对知瑾。
他可以接受知瑾不爱他。他可以接受她喜欢别人,嫁给别人,和别人过一辈子。他真的可以。可有一天,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不再爱她了?他该怎么告诉自己——她不爱他了?
他的内心很痛苦。他一直觉得,知瑾不开窍是因为年龄没到,她还小,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一辈子。等及笄后,他就求娶她,她一定会懂的。她会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了。
可如今,她已经懂了。她懂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懂了想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是什么感觉。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第一次拉他的袖子,还是她第一次偷偷往他嘴里塞糖?是她第一次在雨天跑到他殿里躲雨,浑身湿透,笑得没心没肺?还是她第一次为了别人,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份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深入骨髓,除不掉,治不好。是毒,是药,是失去她后一望无际的孤独。
他无法接受失去她——失去她的心,失去她的爱。
他从前可以感知到的,她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她生气时,不轻易原谅任何人。可每当他出现,就算他还没有说话,她也会立刻高兴起来。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了。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等得够久,她就一定会回头。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从前对他特别,可她对别人也会好。她只是对所有人都好,只是他恰好多看到了几面。而如今,她只对沈既白好。她的眼里,已经容不下别的男子了。
他感到很痛。心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书上说,这世上最痛的不是死别,而是离心。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离心就是——你还在原地,可她已经走远了。远到你再也追不上,远到你连她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天边有一颗星,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周围没有别的星陪着它。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曾经也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要嫁给别人,那他就把她抢过来。无论如何,她只能是他的妻,她的灵魂都只能是他的。可是现在,他忽然不愿意了。他不想让她那么痛苦。与心爱之人分开的痛,让他一个人体会就好了。
他忽然想,如果从来没有那个预言,他还会这样爱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个小小的、扎着双髻、蹲在池边看鱼的女孩——他就已经在心里为她留下了一个位置。那时候他才十一岁,刚登基不久,满朝文武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只有她,仰着小脸看着他,说:“我请你吃糖。”
她给了他一颗糖。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给她糖。封她县主,给她宅院,赐她出入宫禁的白玉,把一切他能给的、她想要的、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要的,都捧到她面前。他以为这样,她就会一直站在他身边。
可原来,糖给多了,也会腻的。她不要了。她找到了一颗更好吃的糖——一个叫沈既白的人。那个人不用费尽心机去讨好她,不用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不用在每一个深夜独自批完折子后,走到她宫门外,听一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才敢回去睡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她就自己走过来了。萧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笔,握过剑,握过玉玺,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可他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去。月光洒在他肩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走到天地的尽头。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喜欢。那是爱。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习惯。习惯他在,习惯他哄,习惯他对她好。就像习惯空气一样,不必在意,不必珍惜。
明明她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细小的光。可如今,她站在别人身边,笑得那么开心。
他忽然站住。夜风吹过他的衣袍,将他腰间的玉佩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像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他继续走着。宫道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河,可他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是那条河里唯一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和他一样——孤独的,沉默的,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风穿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替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