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看出她的伤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仰着脸看她,那双素来沉稳的眼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哄劝。
“小个知,”他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我已经惩罚那些人了,别生我的气啊。”
他这话说得坦荡,毫不避讳屋内的侍女。一个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对着一个女子撒娇,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讨好,像一只犯了错后拼命摇尾巴的大狗。一旁的侍女羞红了脸,很是不好意思,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她从没想过,威武的大将军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谢淮此举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很在乎知瑾,所有人都不可以欺辱她。
知瑾倒是很受用。谢淮撒娇了几回,她心里的那点火气就消了大半。她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哼,好吧,本县主原谅你这个笨蛋一回。”
她撇过头去,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点。
谢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起身,拿起梳子:“那你坐在那儿,我为你梳头。”
他走到她身后,想要像往常一样为她梳头。虽说有些逾矩,可知瑾小时候总爬树弄乱头发,谢淮便学着给她梳。后来二人年纪渐长,他也还会为她梳头。而知瑾也不在乎,谁会不想自己身边多个伺候的人呢?
知瑾移步坐到凳子上,可指尖刚触到梳子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沈既白。想起她出门前,沈既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笨拙地梳头,嘴角带着笑,却袖手旁观,一点儿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不用了,”她伸手拿过梳子,垂下眼,“我……我自己梳好了。不然,这样,对你名声不好。”
她说得磕磕绊绊,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生分。她低头,一边梳理自己散乱的头发,一边随口问道:“对了,衔思,你到了娶妻的年纪,你……”
她忽然顿住了。她想起他曾经求娶她的事情。那时候他单膝跪地,说要娶她为妻。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早已把那当作少年一时冲动的玩笑。此刻再提起这个话题,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谢淮看了她一眼,然后摒退了屋内所有的下人。
门被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她的影子,声音温柔:“我……我不知道。总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总之,不是你,是谁都无所谓。总之,也要,也比不过,也,也只不过是一纸婚书的事情。父母商量就行。”
他说得磕磕绊绊,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才说出口。知瑾一时分不清真假。
“嗯,”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梳头,“那,你呢?”
谢淮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他知道,萧瑜或许很大可能会迎娶知瑾,可他还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知瑾的梳子停了一瞬。她想起沈既白。可此刻说这个,似乎不太合适。
“再说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你的伤如何了?是那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手上的伤。”
谢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拉开自己的衣袖,露出小臂。
知瑾害羞地低下头,可她又不想让谢淮觉得她跟寻常女子一样娇滴滴的。于是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可那伤口上的疤痕结着痂,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哦,行,我,我知道了。”她又低下头去。
谢淮的耳垂也微微泛红。他走近她,伸手拉住她的手。知瑾站起身,却还是低着头。他靠近她的耳边,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上,温热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想要后退。
“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呢喃。
知瑾害羞地后退,他的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像是怕她摔倒。然后他缓缓靠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可就在她的心快要跳出胸腔的时候,谢淮忽然笑了。
“我想问你,”他笑着后退一步,手指从她发间捻下一片小小的绿叶,放在她眼前,“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首饰了?”
他凑近鼻间闻了闻,然后故作生气地说:“上面好香啊。但是怎么有别的味道,嗯?”他把绿叶放在她鼻子下面。
知瑾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她忽然哭了起来,毫无预兆的,像一只被推倒的瓶子,里面的水哗啦啦地全倒了出来。那哭声里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谢淮急忙坐在榻上,伸手想要抱她。可她不像往常那样顺势靠进他怀里,而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谢淮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地抱住她,轻声细语地哄着,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摔倒时那样。
“难道他们都只认衣服,认身份,认令牌,认地位吗?”知瑾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和颤抖。
谢淮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是他们有眼无珠。你不需要任何东西,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