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瑾还是难受。为什么,为什么呢?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穿了件男装,只是想要见一个朋友,就被人推倒在地上,被人嘲笑,被人踹了一脚。那些人不认识她,也不在乎她是谁。他们只看到了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想要闯进将军府的陌生人。她忽然觉得,那个“安定县主”的身份,好像也没有那么牢固。
她哭累了,轻轻躺在床上。谢淮坐在旁边陪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她终于想起,让她觉得不舒服的是什么了。是谢淮的靠近。她忽然就不喜欢有人亲近她了,除了沈既白。她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忽然意识到,她的身体比她更早地做出了选择。
想到这,她又有些难受。毕竟,要是放在从前,她还可以让他陪她一起躺在榻上,两个人一起数小羊。但现在他们都长大了,这样是逾矩的。
她转过头,看向谢淮,忽然甜甜地笑了起来:“衔思同窗,你可不能再和本县主同床了。那么梦里的小羊就都是本县主的了,哈哈哈哈!气到你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谢淮愣了一下,然后也开心地笑了:“才不是,谁数得快,小羊才归谁。我数得可比你快多了!”
“哼,那我们现在就比比!但是你可不要突然睡着,不然我就捏你的大饼脸了!”
知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谢淮笑着坐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躺着,开始数小羊。窗外有侍女路过,听见里面的笑声,忍不住悄悄地笑了。两个人都快成年了,却还这样“不稳重”。
数了一会儿,知瑾就口干舌燥了。她坐起身,预备趁这个时候回去拿自己的东西,先去离皇宫近的宅子里住几天再说。
“好了好了!我,认输,”她跳下榻,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但是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做,就先走了。”
谢淮舍不得,立刻拉住她的手腕。等知瑾转身,他又松开,立马站起身:“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我和你一起。”
知瑾愣了一下,随即拉住他的衣袖:“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书房。说来奇怪,自从知瑾见过沈既白走路,她就忽然不想按照大家闺秀的方式走路了。她觉得这样大步走很快,可顾忌着一些体面,也没走得太放肆。
谢淮走在前面,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迫使她也慢了下来。
“干嘛?”知瑾催促,“走快点!”
“端庄些,”谢淮侧过头,笑得很欠,“你不想让满府人私下以为你我如此……”
他明明是好意提醒,可那句“如此”带着无限的暧昧留白,让知瑾想起什么似的,立刻红了脸。她甩开他的衣袖,快步往前走。
她的脸真的很红。谢淮也有些害羞,快步跟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我刚刚,刚刚就是提醒一下。你,你怎么,脸这么红?”
知瑾一路上都不理他。
到了府门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一身男装,头发歪歪斜斜的,梳得不成样子。早知道让下人梳了,自己到底在逞什么强!
可她又安慰自己:无所谓。反正她要去的地方,也没人会在意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在那片金色里,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像是刚刚路过,又像是等了很久。他穿着一身墨色的衣袍,发尾那一抹靛蓝在阳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他的脸被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淡色的眸子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沈既白。
知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忘了一切——忘了身上的伤,忘了散乱的头发,忘了谢淮还在身后。她兴冲冲地跑过去,张开手臂,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投入了那个她以为还要很久才能见到的人的怀抱。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靛蓝的发尾上,照在他淡色的瞳孔上,照在他那似笑非笑的脸上。
他没有张开手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飞奔过来,看着她眯着眼、张着嘴、毫无顾忌地朝他扑来。
然后她撞进了他怀里。
谢淮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知瑾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欢喜。他知道知瑾很看重这个人,但没想到,她会这样不顾他人的眼光去抱他。
他慢慢走过去。作为一个将军,和一个曾经刺杀过帝王的人打过交道,他并不会感到尴尬。他甚至想起之前和他交谈时,知瑾并不知道那件事。但这个人刺杀皇帝、大闹皇宫,尤其还被县主带回去——这已经让人怀疑县主尤其是丞相对皇帝的忠心了。他没想到,知瑾会这样光明正大地与他交谈。
他笑了笑,忽然觉得,知瑾马上就要及笄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淡淡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