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池水雾氤氲,四度水温像初融的雪,轻轻贴着皮肤,把冰一点点化开。
光翎跪在池边,手臂没入水中,却不敢用力,只让水波推着她的肩背,像托着一片随时会碎的月。
女人胸口心脏位置的空洞,但此刻正在缓慢地长出新的月白脉络。
第一声心跳,很轻,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咚”。
光翎指尖一颤,呼吸停住。
第二声心跳,稍重,水雾随之轻颤——“咚”。
男人眼底的风雪终于出现裂痕,他低头,额头贴在她鬓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醒来。”
第三声心跳,像有人在水下敲月——“咚!”
上观云舒的睫毛动了,极轻,像雪片落在湖面,尚未融化,却已惊起涟漪。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里先是空茫的月白,随后倒映出光翎的脸——近在咫尺,却满是陌生的慌乱。
“……冷。”她第一次出声,嗓音像被冰碴磨过,却带着习惯性的轻笑,“你抱我这么紧,是想勒死我吗?”
光翎没回答,只把手臂又收紧一分,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传给她,像一场迟到的春雪。
上观云舒抬手,指尖落在他眉梢,轻轻一抹——冰晶化成水珠,顺着男人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她颈侧,像一颗偷偷溜走的月神泪。
“别哭。”她声音仍哑,却带着哄孩子的温柔,“我回来了。”
光翎终于开口,嗓音被寒气磨得沙哑:“再晚一刻,我就去拆了供奉殿。”
女人笑了,泪痣在灯下泛起微光,“风雪美人,”她唤他旧称,指尖顺着他下颌滑到心口,“这里——”
“归我。”
话落,她抬头,唇轻轻贴在他颈侧——不是吻,是月神在风雪中盖下的印章。
池水升温,月白魂力顺着相贴的皮肤流转,像一条逆向的潮汐,把“冷”一点点送回极北,把“热”一寸寸推进心脏。
供奉殿外,金鳄斗罗背手而立,听见池水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像听见冰层重新合拢。
他抬头,看向逐渐被月光染白的夜空,低声嘟囔,“月神……真的回来了。”
*王座之上,上观云舒在脑子里感应了一下印记,但只有隐约的波动。
供奉殿的几人都被比比东叫走,现在只剩她自己。
她抬起头,指尖指向空中的轮月。
光翎,是得不到她的神祇了。
上观云舒抬步,月轮产生虚影。虚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从夜空坠落到她足前,化作一面银蓝的镜。镜面泛起极轻的涟漪,像在等待主人检阅。
她赤足踏上镜面,一步一圈光晕,冰裂纹顺着足背爬向脚踝,却不再带来寒意,而是心跳的回响——咚、咚……像有人在镜下轻叩。
镜面先映出光翎——
男人站在供奉殿檐角,风雪围绕,却不敢靠近她留下的月印。他抬手,指尖轻触颈侧那一点冰蓝,像确认温度,又像确认归属。镜面里,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风雪便停了。
第二步,镜面泛起金芒——
千仞雪坐在天使神像脚边,圣剑横膝,剑脊映出一弯月痕。她指尖抚过,泪痣在灯下轻颤,像抚过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转瞬,镜面泛起极细的波纹,比比东的脸出现在镜中,两人有些别扭的气氛在嘉陵关蔓延。
第三步,镜面泛起墨绿——
沈清辞倚在杀戮之都的断墙,他喘息着低头,咬着牙看向站在月轮之上的银发女人。他齿尖在手臂上留下极轻的咬痕,像要把那一点月香也烙进骨血。“第九关居然是你”他折断了母亲的木棒,杀死了残月老师和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而这一关,是他敬爱的老师。
上观云舒叹了口气,继续走着。
第四步,镜面泛起琉璃光——
林月瑶站在史莱克操场,掌心托起月轮缩影,琉璃弥树在月影里悄然开花。她抬眸,望向夜空,想确认老师的方向,身旁的苏暮烟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师,我好想你”。
第五步,镜面泛起赤金——
秦明站在天斗皇家学院长廊,月印藏在袖口,像一枚不敢示人的私章。他抬手,指腹摩挲那一点微凉,想确认心跳,上观云舒目不斜视的继续向前,手心遮挡住了男人那句极低的“对不起”。
第六步,镜面泛起星屑——
所有弟子,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一轮不属于大陆的月,正悬在每个人头顶,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灯心处,是一滴尚未冷却的血,正顺着月白花瓣,缓缓滴落——
滴在每一个人心脏的缺口处,像替他们补上最后一道裂缝。
上观云舒站在月轮中央,指尖轻点镜面,像替每个人盖上最后一枚印章。
“对不起”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字字铿锵“我绝对。要离开”
话落,月轮轰然碎裂,化作千万银蓝星屑,像一场逆向的雪,落向大陆每一个角落、
上观云舒站在星屑中央,胸口空洞处,已重新绽开一朵快要凋零冰玫瑰。
那是生命女神在她胸口处种下的第一颗种子。每当自己死去时,那颗种子总会为她疗伤,直到重新长出血肉。尽管鲜艳的红玫瑰已经被她的心冻为脆弱的冰碴,却依旧不肯离去。
原本她的计划并不想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