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春晓亲自来寺中,扑通跪在萧靖安面前:“了尘师父,求您去看看公主吧!公主她……她口中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萧靖安闭目:“贫僧是方外之人,不宜入宫。”
“公主说,若见不到您,她宁可……”春晓泣不成声。
住持方丈闻讯赶来,长叹一声:“了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虽未正式剃度,但终究与公主有一段俗缘。去吧,去了却这桩因果。”
萧靖安沉默许久,终是起身。
公主府内,药香浓郁。李明珠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见到萧靖安,她眼中闪过光亮,挣扎着要起身。
“哥哥……你来了。”
萧靖安立在屏风外,垂眸:“公主何必如此?”
李明珠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他们二人。她靠在床头,苦笑道:“我也想知道自己何必如此。”她看着他,“哥哥,我可能……真的心悦你。”
萧靖安手指微颤。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明珠抢先道,“众生平等,不可动妄念。可是哥哥,心动若能自控,又何来这许多痴缠怨憎?”她咳嗽起来,半晌才平复,“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听完,便可回去了。初九的剃度,我不会再打扰。”
萧靖安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褪去骄纵外壳,此刻的她脆弱而真实。
“公主保重。”他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却听她轻声道:“萧靖安,若我不是李崇明的女儿,你不是前朝太子,我们会不会……”
萧靖安脚步未停。
回寺的路上,秋雨淅沥。萧靖安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心中却难得地起了波澜。他想起十年前,国破家亡,他跪在父皇灵前发誓不涉尘世。想起这十年清修,本以为心如止水。
却在那声“萧靖安”中,听到了自己俗世的名字。
剃度前夜,萧靖安跪在佛前,却无法静心。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李明珠苍白的脸,是她问“会不会”时眼中的希冀。
子时,有小沙弥慌慌张张跑来:“了尘师兄,公主府又来人,说公主吐血了!”
萧靖安猛地起身。
赶到公主府时,太医们正摇头叹息。春晓哭成泪人,见了他如同见到救星:“了尘师父,公主一直撑着等您!”
萧靖安快步走入内室。李明珠气息微弱,见他来了,竟露出一丝笑。
“你又来了……这次,我可没使手段。”
萧靖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忽然问:“为什么?”
李明珠眨了眨眼,泪水滑落:“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是这宫里,唯一不因为我是公主而对我好的人。”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哥哥,我累了。若有来世……”
话未说完,手已无力垂下。
萧靖安怔住,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心中某处轰然坍塌。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修行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明的痛楚。
“明珠。”他低声唤她俗世的名字。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狡黠一笑:“骗你的。”
萧靖安僵住。
李明珠坐起身,虽脸色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用那碗假死药,怎么能试出哥哥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她凑近,直视他的眼睛,“你刚才慌了,对不对?”
萧靖安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真实。“是,我慌了。”
李明珠反倒愣住了。
萧靖安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三年清修,本以为已了断尘缘。今日方知,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转身,目光清亮,“公主——”
“叫我明珠。”李明珠打断他。
萧靖安从善如流:“明珠,若我说,我愿还俗,你可还愿嫁我?”
李明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只是有言在先。”萧靖安继续道,“我无爵位,无家产,唯有一颗真心,和满腹不合时宜的圣贤书。公主可要想好。”
李明珠掀被下床,赤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想了三个月了。萧靖安,我不仅要嫁你,我还要让全天下知道,我昭华公主选的男人,不比任何人差。”
萧靖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采。他忽然明白,她或许骄纵,或许任性,但那份鲜活与执着,正是他沉寂生命中所缺失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
窗外,秋雨已停,云开月现。
次日,西陵寺传出消息:前朝太子萧靖安放弃剃度,自愿还俗。
整个京城哗然。
而公主府内,李明珠正对镜梳妆。春晓在一旁忧心忡忡:“殿下,您这样骗了尘师父,他若知道了……”
“他会知道的。”李明珠插上一支玉簪,“但不是现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容渐深,“等他真正爱上我的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
毕竟,来日方长。
而她有足够的时间,让那个眼中满是慈悲怜悯的圣人,一步步走进她精心编织的情网。
只是她不知,萧靖安离开公主府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
他或许单纯,却不愚钝。那碗“假死药”的破绽,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当她的手拉住他衣袖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真相如何,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了。
或许佛法度人,亦度己。
而他与她的这场因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