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那日,公主府早早便忙碌起来。
李明珠亲自为萧靖安挑选衣衫——最后还是定下了那件月白色锦袍,只在领口袖缘以银线绣了疏落的竹叶。她将一块羊脂玉佩系在他腰间,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去了宫中,不必紧张。”她替他理了理衣襟,“你是本宫的驸马,该有的礼数尽到便可,若有人为难……”她顿了顿,“看我眼色行事。”
萧靖安垂眸看她,她今日穿了一身茜红色宫装,梳着高髻,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明艳不可方物。这样的她,与平日寺中那个素净慵懒的姑娘判若两人。
“公主费心了。”他道。
“叫我明珠。”她纠正他,忽然凑近,在他耳边低语,“记住,今晚你是本宫的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萧靖安身体微僵,耳根又泛了红。
李明珠见状,得逞般一笑,转身先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她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一抹凝重。
这场宫宴,怕是不简单。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萧靖安静静坐着,手中捻着那串乌木佛珠——这是他唯一从寺中带出的旧物。李明珠侧目看他,月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后悔吗?”她忽然问。
萧靖安睁开眼:“公主指什么?”
“还俗,娶我,卷入这宫闱纷争。”李明珠语气平静,“你本可在寺中清净一生。”
萧靖安转着佛珠,沉吟片刻:“若说全无悔意,那是妄语。但若重来一次,贫僧……我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
“因为公主需要。”他答得简单。
李明珠心头一震,别过脸去:“谁需要你了。”声音却有些发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引他们往麟德殿去。一路上,宫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那就是前朝太子……”
“当真龙章凤姿,可惜了……”
“昭华公主真是……”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清晰。萧靖安恍若未闻,步履从容。李明珠却冷了脸,一个眼风扫过去,那些宫人立刻噤声低头。
入得殿内,已是灯火通明。皇室宗亲、文武重臣俱已在座,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投来。
李明珠握住了萧靖安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握了握,拉着他走向御座下首的位子。
“儿臣参见父皇。”她盈盈下拜,萧靖安随之行礼。
皇帝李崇明高坐御座,今日着常服,面色和蔼:“平身。靖安,过来让朕瞧瞧。”
萧靖安上前几步,不卑不亢:“草民萧靖安,见过陛下。”
李崇明打量他片刻,笑道:“倒比三年前更沉稳了。明珠没给你添麻烦吧?”
“公主待草民甚好。”
“那就好。”李崇明摆摆手,“入座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这殿中哪有人真敢不拘礼。萧靖安在李明珠身侧坐下,立刻感到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李明珠为萧靖安布菜,低声介绍着席间众人:那是她三皇兄,素来与她不对付;那是吏部尚书,老古板一个;那是安阳郡主,最爱搬弄是非……
萧靖安一一记下,神色依旧平静。
酒过三巡,果然有人发难。
“听闻萧公子在西陵寺修行三年,佛法精深。”说话的是三皇子李景瑜,他举杯示意,“不知今日可愿与我等俗人论道一番?”
殿内安静下来。谁都听出这话中的挑衅——让一个即将尚公主的人在宫宴上讲佛,分明是向众人提醒他前朝余孽的身份。
李明珠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萧靖安已站起身。
“三殿下有兴致,草民自当奉陪。”他声音清朗,“只是佛法浩瀚,不知殿下想听哪一桩?”
李景瑜没想到他如此坦然,愣了一瞬,随即道:“就说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萧公子觉得,这屠刀放下了,罪孽就真能消了吗?”
这话问得刁钻,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萧靖安沉吟片刻,缓缓道:“佛家讲因果轮回,种何因得何果。屠刀放下,是止恶因;但往日罪业,仍需偿还。所谓‘立地成佛’,并非免除罪责,而是开启觉悟之门。门开了,路还得自己走。”
“那萧公子觉得自己走到哪一步了?”李景瑜追问。
“草民愚钝,仍在门外徘徊。”萧靖安答得从容,“幸得公主指点,方知人间烟火亦是修行。”
他将话题轻巧转回,既回答了问题,又表明了立场。李崇明在御座上微微颔首。
李景瑜还想再问,李明珠已笑着起身:“三哥真是,好好的中秋佳节,论什么佛呀道呀。”她举杯,“父皇,儿臣与靖安敬您一杯,愿父皇万寿无疆。”
皇帝大笑:“好!还是明珠贴心!”
这一打岔,话题便揭过了。但暗流仍在涌动。
宴至中途,萧靖安离席更衣。李明珠本要陪同,却被他婉拒:“公主稍坐,我去去就回。”
他随内侍出了殿,行至回廊拐角处,却被人拦住了。
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身着旧式官服,眼眶泛红:“殿下……老臣终于又见到您了……”
萧靖安定睛一看,认出是前朝太傅宋知远,曾教导他读书。三年前城破,宋太傅告老还乡,不想今日在此遇见。
“宋先生。”萧靖安退后半步,拱手行礼,“草民已非太子,先生莫要如此称呼。”
“在老臣心中,您永远是太子!”宋知远压低声音,“殿下可知,朝中仍有不少旧臣念着您?只要您振臂一呼……”
“先生慎言。”萧靖安打断他,神色严肃,“前朝已亡,新朝方立。陛下仁德,留草民性命,已是天恩。草民如今只想安度余生,别无他念。”
“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萧靖安看着他,“先生若真为草民好,便请忘了今日相见。往后……也不必再见了。”
他说完,深深一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