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近来看起来老实了不少,萧靖安倒是开始暗中为她上心了。
翰林院藏书阁深处,他正整理前朝奏章副本,指尖掠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时,忽然在一处批注上顿住。
那是永贞三年的税赋折子,批红是御笔,字迹瘦劲有力。奇特的是,批注旁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孩童习字时所留:“江南丰,何以民犹饥?”
萧靖安认得这字。他曾在西陵寺见过李明珠幼时临帖的废稿,字形如出一辙。
永贞三年,李明珠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公主,为何会出现在御书房,还能在奏折上留下这样的疑问?而皇帝竟也由着她,甚至没有涂抹掉这稚嫩的笔迹。
他将这份副本小心收好,心中疑窦丛生。
回到府中,却见春晓在廊下急得团团转。
“驸马,您可回来了!”春晓迎上来,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去了北衙禁军驻地,说是探望旧日教习武艺的副统领,可、可那位副统领上个月才因醉酒失职被申饬……”
萧靖安脚步一顿:“她去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奴婢劝不住,殿下说只是叙旧……”
“备马。”萧靖安转身往外走,“去北衙。”
马车上,萧靖安闭目凝神,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李明珠太急了。她像一只刚学会捕猎的幼兽,急切地想要圈定领地,却忘了隐藏爪牙。北衙禁军统领是五皇子的舅舅,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副统领,无论动机如何,落在旁人眼里都是拉拢军中将官。
车至北衙外街,萧靖安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拐进一间临街的茶楼。二楼雅间窗户正对北衙侧门,他点了壶茶,静静等待。
约莫一盏茶工夫,李明珠从侧门出来了。她换了身利落的胡服,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身边只跟着两个扮作小厮的侍卫。三人匆匆上马,往城东而去。
萧靖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唤来掌柜:“方才那位公子,这些日子常来吗?”
掌柜是萧靖安暗中安置的人,低声道:“回驸马,这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是去见刘副统领,今日似乎还见了几个校尉。”
“知道了。”萧靖安放下茶钱,“把账抹平,别让人看出来有人打听过。”
他起身下楼,却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铺子后堂,一个青衣文士正在整理账册,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公子。”
“刘副统领那边,处理干净。”萧靖安直入主题,“所有往来痕迹,包括公主府的人接触过的校尉,都梳理一遍,该敲打的敲打,该调离的调离。”
文士应下,又迟疑道:“公子,公主这般动作,迟早会引人注意。要不要……”
“不必拦她。”萧靖安走到窗边,看着街上行人,“她要走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她踩空时垫块石头,在她身后扫去脚印。”
他顿了顿:“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似乎知道公主去北衙的事,但未置一词。倒是三皇子昨日进宫,提到禁军纪律松散,该整肃一番。”
萧靖安眸光微沉。这是敲山震虎。皇帝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他默许了李明珠的动作,也默许了皇子们相互制衡。
“继续盯着。”他转身,“还有,查查公主幼时的事。八岁到十二岁,她在宫里跟着哪些先生读书,接触过哪些朝政文书。”
文士诧异抬头:“公子怀疑……”
“只是确认一些事。”萧靖安没有多说,戴上帷帽,从后门离开。
回府时已是傍晚。李明珠正在书房写信,见他进来,慌忙用账本盖住信纸。
“回来了?”她笑得有些勉强,“今日翰林院忙吗?”
“尚可。”萧靖安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账本挪开,露出底下未写完的信,“给谁的信?”
李明珠张了张嘴,最终老实交代:“给……给陇西的一位故交,他如今在边军当差。”
萧靖安扫了一眼信的内容,是寻常问候,但字里行间隐晦地提到了京城局势和几位皇子的动向。他拿起信,在烛火上点燃。
“你!”李明珠急得要抢。
“明珠。”萧靖安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边境将领私通京城宗亲,是死罪。你想帮他,还是害他?”
李明珠僵住,看着信纸烧成灰烬,颓然坐下。
“我只是……只是想多些助力。”她抱住膝盖,声音闷闷的,“三哥拉拢文臣,五哥有军中人脉,六弟虽小,可他母妃的娘家掌控漕运。我有什么?只有父皇那点宠爱,和这个公主的名头。”
萧靖安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你有我。”
李明珠眼圈一红。
“不止是我。”萧靖安继续道,“你还有自己。明珠,你可知陛下为何默许你去北衙?”
她茫然摇头。
“因为你在做的事,陛下年轻时也做过。”萧靖安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太宗实录》,翻到某一页,“太宗皇帝未登基时,也是从结交中下层将官开始的。他们不显眼,却遍布军中,是最灵敏的耳朵和眼睛。”
李明珠怔怔接过书。
“可太宗皇帝不是贸然行事。”萧靖安指着书上的记载,“你看,他每接触一个将官,必先了解其出身、履历、家中境况,甚至师承喜好。结交之后,也不是急于利用,而是慢慢经营,有的甚至经营了十几年,才在关键时刻用上。”
他看向李明珠:“而你今日见的刘副统领,你可知他为何被申饬?不是因为他醉酒,而是因为他卷入三皇子与五皇子的派系之争,陛下申饬他,是保他。你这时候去接触他,不是雪中送炭,是火上浇油。”
李明珠脸色白了:“我……我不知道这些……”
“所以我说,你太急了。”萧靖安将她拉起,带到书案前,铺开纸,“来,我教你该怎么做。”
那一晚,书房的灯亮到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