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安没有教李明珠权谋诡计,而是教她如何看人。他从翰林院调来了近十年京官武将的升迁档案,一份份分析给她听:这个人为何升,那个人为何贬;谁是谁的门生,谁和谁有旧怨;哪些人是孤臣,哪些人是墙头草。
李明珠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朝堂脉络。她发现,自己从前那些小动作,在这样一张大网面前,幼稚得可笑。
“看明白了吗?”萧靖安搁下笔,“朝局如棋,你现在连棋盘都没看清,就急着落子,只会满盘皆输。”
李明珠看着满桌的图表笔记,忽然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靖安沉默片刻:“前朝东宫,也要学这些。”
李明珠心头一紧。她差点忘了,他曾是太子,是受过全套帝王教育的人。那些她拼命想学的,是他早已学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
“你……恨吗?”她轻声问,“如果不是改朝换代,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本该是你。”
萧靖安笑了,笑容很淡:“说不怨是假话。但比起恨,我更庆幸。”
“庆幸?”
“庆幸不必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看向窗外夜色,“帝王之路,太孤,太冷。我宁愿在这里,教你下棋。”
李明珠鼻子发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萧靖安,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还?”
“好好学。”他握住她环在腰前的手,“别辜负我的教导,也别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
“父皇?”李明珠不解。
萧靖安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认真看着她:“明珠,我问你,陛下今年贵庚?”
“四十有七。”
“身体如何?”
“一向康健,太医每月请脉都说脉象平稳。”
“那么,你急什么?”萧靖安一字一句,“陛下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光阴。这二三十年,足够一个资质上佳的人,学通经史,明辨是非,历练实务,培植根基。也足够让那些急躁的、短视的、互相倾轧的兄弟们,自己把自己折腾废了。”
李明珠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是啊,她急什么?父皇正当盛年,春秋鼎盛。哥哥弟弟们上蹿下跳搞小动作,反而会让父皇厌弃。而她,如果沉下心来,用十年、二十年时间好好成长,到时候……
“父皇……会给我这个机会吗?”她颤声问。
萧靖安想起藏书阁里那份奏折副本,想起皇帝默许她接触军中将官的态度,想起更深宫闱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安排。
“他会。”萧靖安说得很肯定,“因为你是他最聪明的孩子。”
李明珠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算计,不是伪装,是真正的释然与顿悟。
从那天起,公主府的书房夜夜亮灯。
李明珠不再往外跑,而是埋头读书。萧靖安为她拟了长长的书单,从《通典》《资治通鉴》到各朝会要、地方志,甚至还有农书、工书。她看不懂的,他就一点点讲解;她有疑问的,他就带她实地去看——去京郊看农田水利,去作坊看工匠制器,去市井听百姓议论。
偶尔,萧靖安也会“不经意”地带回一些翰林院正在议的政事,问她看法。起初她的见解稚嫩,渐渐也能说到点子上。
三个月后的一个休沐日,皇帝突然驾临公主府。
李明珠正在后院菜圃里——这是萧靖安的主意,说知稼穑之艰方能体民之难。她挽着袖子,满手是泥,听说父皇来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萧靖安却从容地接过她手中的铲子:“去吧,就这样去见陛下。”
李明珠硬着头皮去了前厅。皇帝见她一身粗布衣衫,手上还沾着泥,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
“听说你最近读书很用功。”皇帝喝着茶,状似随意地问,“都读了些什么?”
李明珠稳了稳心神,从经史说到农工,从历代治乱说到当下民情。她没有卖弄,只是平实地讲述自己的理解,偶尔提到萧靖安带她去看的实情。
皇帝静静听着,末了,放下茶盏:“看来靖安把你教得不错。”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个月,朕要去巡视河工,你跟着去吧。”
李明珠怔住:“儿臣……儿臣是女子……”
“女子就不能看河工了?”皇帝淡淡道,“换身男装,跟在朕身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龙辇远去后,李明珠还站在原地发呆。萧靖安走过来,为她披上外衣。
“看,机会来了。”他轻声说。
李明珠转身扑进他怀里:“你早就知道,对不对?父皇他……他一直在给我机会。”
“嗯。”萧靖安抚着她的发,“所以别急,明珠。你有最好的老师,也有最好的学生时光。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皇帝或许真的在考虑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路铺成之前,护着她,教着她,让她长成足以走上那条路的人。
夜深了,书房灯下,李明珠在写巡视河工的准备笔记。萧靖安在一旁帮她整理资料,偶尔提点几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藏锋于椟,待时而动。他们都明白,真正的较量,不在当下,而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