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无人敢言,渐渐有人开口。说起工钱被克扣,说起饭食粗劣,说起监工苛刻,说起家中老小等米下锅。
李明珠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事,奏折上看不到,官员不会报,若非亲耳听闻,她永远不知道一道堤坝下,埋着多少血泪。
她正听着,忽然远处传来喧哗。有人高喊:“塌方了!快跑!”
李明珠抬头,只见上游一段堤基处土石滑落,几十个民夫惊呼逃散。混乱中,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呆立不动——他是随父亲来做工的小帮工,吓傻了。
李明珠想也没想,冲了过去。
“公主!”随行侍卫大惊,急忙跟上。
她冲到孩子身边,抱起他就跑。刚跑出几步,身后“轰隆”一声,又一片土石坍塌,溅起的泥水泼了她一身。
侍卫将她护住,匆匆退回安全处。孩子父亲赶来,跪地磕头:“谢公子救命之恩!谢公子!”
李明珠惊魂未定,摆摆手说不出话。
这时皇帝也过来了,看了她一眼,对工部官员冷声道:“查。为何会塌方?伤亡几何?”
工部尚书汗如雨下:“臣……臣即刻去查!”
晚间,李明珠在房中清洗,才发现手臂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已凝固。她没声张,自己上了药。
敲门声响起,是皇帝身边的内侍:“陛下召见。”
她心一紧,整衣前往。
行辕内,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烛光下,他看着她手臂上透出的药渍:“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今日为何冲过去?”皇帝问,“那孩子与你非亲非故。”
李明珠低头:“儿臣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像你母亲。”
李明珠猛地抬头。她母亲早逝,宫中少有人提起。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皇帝目光悠远,“朕还不是皇帝时,遇刺受伤,她一个弱女子,竟敢孤身引开刺客。”他顿了顿,“可惜,去得太早。”
李明珠鼻子发酸。这是父亲第一次与她提起母亲。
“朕带你来,不是让你学怎么修堤。”皇帝话锋一转,“是让你看看,这江山社稷,不只是奏折上的字,御座下的礼。是这些民夫的血汗,是这些百姓的性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你那些兄弟,看到的只有权柄。你今日看到的,是什么?”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儿臣看到……责任。”
皇帝转身,眼中似有欣慰:“记住这两个字。帝王之责,不在享万民供奉,而在护万民安居。”他挥手,“去吧,好好想想。”
李明珠退出来,走在夜色中,心潮澎湃。
她忽然明白萧靖安为何要她慢慢来。治国不是权谋游戏,是实实在在的千万人生计。她今日救了一个孩子,却救不了所有受苦的民夫。唯有真正掌权,才能改变这些。
回到房中,她提笔写信给萧靖安,将今日所见所思尽数写下。写到塌方那段,笔尖颤抖,墨迹晕开。
信送出去三日后,她收到回信。萧靖安没有说教,只附了一张图——是他请教老翰林后绘制的治河全图,标注了所有险工段、历年决口处,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案。
信末,他写:“见生死,方知生之重;见疾苦,方知治之难。明珠,你今日所学,胜读十年书。”
李明珠将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巡视第十日,皇帝提前返京。据说是京中有急奏。回程路上,李明珠听到侍卫私下议论,说塌方之事查出是工料以次充好,涉事官员已被押解进京。
她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
果然,回京后第三日,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工部侍郎被弹劾贪墨河工银两,证据确凿。而弹劾之人,竟是三皇子李景瑜。
李明珠在府中听到消息,怔了半晌。萧靖安下值回来,见她发呆,问:“想明白了?”
“三哥他……为何要动工部的人?那不是五哥的势力吗?”
“因为工部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萧靖安为她解惑,“三皇子此举,一箭三雕:打击五皇子,在陛下面前表忠心,还能安插自己人。”
“那父皇……”
“陛下顺水推舟罢了。”萧靖安淡淡道,“河工贪墨是真,该办。至于谁得利,陛下心中有数。”
李明珠背脊发凉。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父皇和兄弟们面前,简直幼稚可笑。
“怕了?”萧靖安看她。
“嗯。”她诚实点头,“我以为我看懂了一些,其实……什么都不懂。”
“那就继续学。”萧靖安将她揽入怀中,“明珠,你要走的路还长。但记住,无论多难,我都在。”
窗外,秋雨渐沥。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想起堤上那些民夫,想起父皇说的“责任”,想起萧靖安信中的话。
前路漫漫,但她不再焦虑,也不再急躁。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陪她慢慢走,一步步,走向那个必须到达的地方。
而那条路上,不只有权柄,还有江山,还有百姓,还有她必须扛起的重担。
雨夜中,公主府的灯久久未熄。
书房里,李明珠在写巡视河工的总结,萧靖安在一旁整理水利典籍。偶尔,他会抬头看她认真的侧脸,唇角微扬。
她在成长,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做她的灯,她的杖,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