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产后郁郁之症,萧靖安知道。有人跟他说过。
他没辩解,只是走到内间,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小熙哭得小脸通红,在他怀里却渐渐安静下来——这些日子,萧靖安一有空就抱孩子,孩子已熟悉他的气息。
“你看,”他走回书房,抱着孩子在她面前坐下,“他也要我。”
李明珠怔住。
萧靖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翻开她刚才看的书:“《通典·选举》,正好,我们今日讲这个。”
他竟真的开始讲课,声音平稳清晰,仿佛怀里不是个婴孩而是个镇纸。小熙在他臂弯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
讲到一半,孩子饿了,开始哼唧。萧靖安很自然地对乳母说:“温好的羊奶拿来。”
乳母端来奶瓶——这是萧靖安特意让工匠打的,琉璃瓶身,软木奶嘴。他试了温度,喂给孩子。小熙抱着奶瓶,吮吸得欢快。
李明珠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她从未想过,一个曾贵为太子的人,能如此自然地做这些事。
“继续。”萧靖安见她发呆,提醒道,“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说前朝科举与今朝的异同。”李明珠回过神。
“对。”萧靖安边喂奶边讲,偶尔擦擦孩子嘴角溢出的奶渍,动作行云流水。
那日下午,书房里是这样一番景象:萧靖安抱着孩子,一手喂奶一手翻书,从容讲授;李明珠坐在对面,边听边记,偶尔看看孩子,心中那团焦躁渐渐平息。
原来真的可以兼顾。
原来他说的“一起养”,不是客气话。
从那天起,公主府的书房多了一张摇篮。李明珠读书时,孩子就睡在旁边;孩子醒了,萧靖安便接手,或抱或哄,不影响她学习。
有时孩子闹得厉害,李明珠也会心烦。萧靖安便会说:“今日休息,陪他玩会儿。”
起初她不乐意,觉得浪费时间。可慢慢发现,陪孩子时,她反而能想通一些读书时的困惑——那些关于民生、关于责任、关于未来的困惑,在这个小生命面前,变得具体而清晰。
五月末,小熙满两个月,会笑了。
那日李明珠正为一道赋税难题苦恼,萧靖安抱着孩子走过来。小熙看到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
那一刻,李明珠觉得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她放下笔,接过孩子,亲了亲他柔软的脸颊:“小东西,笑什么?”
萧靖安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眼中满是温柔。
“明珠。”他忽然说,“你发现没有,有了熙儿后,你看问题的角度变了。”
李明珠抬头:“什么意思?”
“从前你读史论政,多从帝王权术着眼。如今你会问:这项政令对百姓生计有何影响?这个决策会让多少孩子吃饱穿暖?”萧靖安微笑,“这是好事。为君者,本就该有这样的视角。”
李明珠愣住。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可经他一说,好像真是如此。
那天夜里,孩子睡后,她靠在萧靖安肩上,轻声说:“我以前觉得,孩子会拖累我。现在觉得,他可能是来帮我的。”
“帮你什么?”
“帮我记得,我争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权柄,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像他一样,平安喜乐地长大。”
萧靖安握紧她的手:“所以你看,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六月初,皇帝召李明珠进宫。
这是产后第一次面圣。她穿着庄重的宫装,身段还未完全恢复,但精神很好。皇帝在御书房见她,第一句话是:“瘦了。”
“谢父皇关心,儿臣很好。”
皇帝打量她片刻,忽然问:“带孩子累吗?”
李明珠一怔,如实道:“累,但值得。”
“听说靖安帮你带?”皇帝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他倒说到做到。”这话说得突兀,李明珠不解其意。
“当年你母妃生你时,朕只在产房外等了等,便去批奏折了。”皇帝看着窗外,像在回忆,“她产后郁郁,朕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觉得妇人产后性情大变,不可理喻。”
李明珠从不知道这些。
“明珠。”皇帝转回头,目光深沉,“朕问你,若有朝一日,你要在朝政与孩子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李明珠心跳加速。她想起萧靖安的话——你不必选,我们可以兼顾。
可她不敢这样回答父皇。
斟酌良久,她才开口:“儿臣选朝政。”
“哦?为何?”
“因为唯有掌朝政,才能让天下孩子都有安稳成长的环境。”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的孩子是儿臣的骨肉,可天下孩子,是儿臣的责任。”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皇帝才缓缓道:“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他摆摆手,“去吧,好好养身子。秋狩时,朕要考你骑射——别生了孩子,就把功夫落下了。”
李明珠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湿透。可心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在想父皇的话。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询,实则句句是试探,是点拨,是……培养。
她掀开车帘,看向皇宫方向。夕阳给殿宇镀上金边,庄严而遥远。
“萧靖安。”她低声自语,“我一定要走到那里。”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兑现今日在御前许下的诺言——让天下孩子,都有安稳成长的环境。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萧靖安抱着小熙等在门口,见她下车,迎上来:“如何?”
李明珠接过孩子,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忽然笑了:“很好。”
她抬头看他,眼中光芒璀璨:“萧靖安,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我想,我们能走到。”
萧靖安握住她的手:“嗯,一起走。”
夕阳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竹破土,迎风生长。而培育它的人,也在风雨中,愈发坚韧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