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长乐县伯萧熙已是个能跑能跳、口齿伶俐的小童。公主府的后院成了他的小天地,堆满各种木制刀剑、小弓小箭,还有萧靖安亲手给他做的算盘模型。
朝堂上,暗流已成明涌。
三皇子李景瑜与五皇子李景瑞的争斗日趋白热化。去年冬,五皇子岳父——兵部尚书因贪墨军饷被贬,三皇子趁机安插亲信;今春,三皇子门人却在盐政上出了纰漏,被五皇子揪住不放,一连罢免三人。
皇帝冷眼旁观,既不偏袒,也不制止。
李明珠这三年并未闲着。她随萧靖安学完了全套经史,开始涉猎律法、财税、军事。皇帝偶尔会丢些实务给她处理——先是公主府的田庄,后是京郊皇庄,去年秋,竟让她协理内务府采买事宜。
她做得很好。整顿贪弊,开源节流,半年内为内库省下三万两银子。朝中开始有声音:“昭华公主若为男子,必是贤才。”
这话传到李明珠耳中时,她正抱着萧熙认字。三岁的孩子指着书上的“民”字,奶声奶气问:“娘亲,这个字念什么?”
“民,百姓的民。”李明珠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写,“你看,像不像一个人躬身劳作的样子?”
萧熙似懂非懂:“像爹给娘揉腿时的样子。”
李明珠失笑。这时春晓进来,面色凝重地递上一封信:“殿下,江南来的。”
信是密报,用只有她和萧靖安懂的暗语写成。李明珠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了?”萧靖安从书房过来,见她神色不对。
“江南织造局,出事了。”李明珠将信递给他,“我们安插的人,被清出来了。三哥动的手。”
萧靖安快速浏览,眉头紧锁。江南织造局是李明珠暗中布局的重要一环,不仅关乎财路,更关乎她在江南的人脉网络。三皇子这一手,直接斩断她一条臂膀。
“他怎么会知道?”萧靖安问。
李明珠苦笑:“是我大意了。上月为了帮一个被五哥逼迫的旧臣,动用了江南的关系。三哥顺藤摸瓜……”
“你救的那个旧臣呢?”
“昨日……暴毙了。”李明珠声音发涩,“说是急症,可我查了,是毒。”
萧靖安沉默。他走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李明珠靠在他肩上,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才稍微安心些。
“我是不是很蠢?”她喃喃,“明明知道他们心狠手辣,还……”
“你只是心软。”萧靖安抚着她的发,“这没有错。”
可朝堂之上,心软就是错。
那夜,李明珠失眠了。她看着身边熟睡的萧靖安,又看看小床上蜷成一团的儿子,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
这些年她走得还算顺遂,有萧靖安铺路,有父皇默许,有自己拼命的努力。可她差点忘了,这条路上布满荆棘,稍有不慎,就会遍体鳞伤。
而这次,伤的是追随她的人。
三日后,更坏的消息传来——江南织造局那位被清出来的心腹,在押解进京途中“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李明珠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天。
萧靖安推掉所有事务陪她,她却只是看着窗外,不说话。傍晚,她忽然起身:“备车,去西郊马场。”
“现在?”萧靖安看了眼天色,“要下雨了。”
“我就想骑马。”
她执意要去。萧靖安只得陪她。到马场时,乌云已压得很低。李明珠挑了匹最快的马,扬鞭冲了出去。萧靖安紧随其后。
风在耳边呼啸,雨点开始砸落。李明珠疯了一样策马狂奔,仿佛这样就能甩掉所有烦恼。可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马在泥泞中打滑——
“小心!”萧靖安飞身扑过去,将她从马背上拽下来,两人滚倒在泥地里。
马受惊跑远。大雨倾盆而下,将两人淋得透湿。
萧靖安护着她,自己的手肘却被碎石划破,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李明珠看到血,才恍然惊醒。
“你受伤了……”
“没事。”萧靖安拉起她,“先回去。”
回府后,李明珠亲自为他处理伤口。看着那道狰狞的口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萧靖安用没受伤的手擦去她的泪,“明珠,我知道你难受。看到追随自己的人枉死,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我尝过。”
他声音低沉:“当年城破时,东宫那些誓死效忠的臣子、侍卫、宫人……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却什么也做不了。”
李明珠抬头,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那是他很少提及的过往。
“后来我想明白了。”萧靖安看着她,“如果我觉得愧对他们,就该好好活着,连他们的份一起活。而不是自责、逃避、毁了自己。”
“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走下去。”李明珠哽咽,“太累了,太脏了……萧靖安,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像三哥五哥那样,视人命如草芥。”
萧靖安静静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想停吗?”
李明珠怔住。
停?怎么停?她已走到这一步,身后是万丈悬崖,停就是死。
“我……”
“你不想停。”萧靖安替她说出来,“那就继续走。但要记住为什么走,记住你最初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夜之后,李明珠看似恢复了正常。她照常处理事务,照常学习,照常带儿子。可萧靖安敏锐地察觉到,她眼里那簇一直燃烧的火,黯淡了。
她开始“懈怠”。
先是推说头疼,取消了原定的财税课程。接着又说要陪儿子,将内务府的账目审核一拖再拖。后来干脆连书房都不怎么去了,整日带着萧熙在府里玩,或去京郊别庄小住。
萧靖安起初耐心劝导:“明珠,那本《九章算术》你才看了一半……”
“明天看。”她敷衍,转身去逗儿子,“熙儿,来,娘亲教你放纸鸢。”
明日复明日。
她不再主动请教朝政,萧靖安若讲,她就听着,却不再提问,不再反驳,只是点头说“知道了”。那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反而让萧靖安更不安。
他试过严厉些:“明珠,陛下昨日问起河工后续,你的条陈写好了吗?”
“写了呀。”她拿出一份,字迹工整,内容却浮于表面,一看就是敷衍之作。
“这不够。”萧靖安指出问题,“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深入——”
“哎呀,我头疼。”她捂住额角,靠在他肩上,“靖安,你帮我改改嘛。你改的肯定比我好。”
她开始用这种方式逃避。撒娇,耍赖,装病,无所不用其极。而最让萧靖安无法招架的,是她突然热衷起闺房之乐。
从前她忙于学习,虽夫妻恩爱,却很少主动求欢。如今却像是找到了新的“兴趣”,夜夜缠着他。有时他还在书房整理教案,她便穿着薄纱寝衣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手指不安分地探进衣襟。
“明珠,别闹,我……”他呼吸微乱。
“我就要闹。”她踮脚吻他耳垂,“书比我好看吗?”
他哪里抵得住。每每丢开书本,将她抱回寝殿。她异常热情,仿佛要将所有精力都发泄在此。可事后,当他搂着她,想再谈谈正事时,她总是闭着眼装睡,或直接用吻堵住他的嘴。
萧靖安知道不对。她这是在逃避,在用身体的欢愉麻痹自己。可他拒绝不了她——从来都拒绝不了。